河岸码头已经被穿着官袍皂靴的官兵围困控制住了，仿佛铁桶般，进不得，也出不得。

　　准备驶向大晋各地的大大小小的船只船舫都停靠在岸边码头，船上的船员乘客都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哪儿都不敢去。

　　元庭芳先一步下了马，伸出双臂，姜施施弯下纤腰搂向他脖子。

　　元庭芳反手紧紧搂着姜施施的腰身，直至将她安安稳稳地接落在地。

　　然后对她道：“阿施姑娘跟我来。”

　　元庭芳走在前面，带着姜施施走到靠水的木质码头，一路越过许多形色各异的船只，最终停步在一艘外表不起眼，停靠岸边的青船边。

　　船边立着一个黑衣男子，对元庭芳恭谨拱手，“主子，人就在船上。”

　　元庭芳微微颔首，不忘回首望了眼姜施施，才复又抬步走上那艘青船。

　　穿过红木甲板，姜施施跟在元庭芳身后来到船舱内。

　　一进门她便看见地上跪趴着的狼狈男子。

　　男子眉眼还算端正，但眉梢眼角透着几分阴戾，身形瘦高，穿着石青色湖绸襕袍。

　　右手手指骨节怪异地扭曲，还从根部被生生砍断了三指。

　　即便没有人介绍，姜施施也瞬间确定此人就是那个韩春林。

　　姜施施心中暗恨，目光随即一落，却看见韩春林左手握着的红玉柄长鞭。

　　鞭子末梢沾了几点刺眼鲜红血迹。

　　姜施施瞳孔微微缩起，当即便抬起头来，转眸搜寻起整间船舱。

　　这艘青船不算大，船舱中除了外面这个稍大些的外间，里面的就只有一个小里间。

　　姜施施快步走向里间，一把撩开遮挡的绣帘，便瞧见了屋内的情形。

　　窄小晦暗的内间，薛氏抱着双膝，双臂抱头，瑟缩在小墙角内。

　　身上衣裙凌乱，衣襟被扯动散开了一半，衣袖也被扯得破破烂烂。发髻已经无法维持，精致簪钗没了大半，夹杂着几缕白丝的乌发也散乱下来。

　　衣裳料子被抽破豁开了几道大口子，露出来雪白肌肤，横亘着几道触目惊心的鲜红血痕。

　　“……娘亲。”姜施施喉口有几分不自主的酸涩。

　　薛氏听见声音，细瘦肩头不由得抖了抖。

　　片刻后缓过神，才慢慢抬起头来。

　　“阿……阿施。”

　　明明只过了几个时辰，但薛妙的嗓子却已经嘶哑干涸，仿佛几日没饮过水般。

　　“阿施，阿施……”

　　姜施施迈步过去，将薛妙搂在怀中，“娘亲，没事了，没事了……”

　　薛妙也将她紧紧抱着，力道之大仿佛害怕自己下一刻就会被再次掳走凌虐似的。

　　母女两人相拥着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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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后，姜施施和薛氏的情绪都稍稍平复下来，准备走出这间窄小逼仄内室。

　　姜施施正要脱下自己的外裳披到薛氏肩上，遮挡凌乱不堪的衣衫，但下一刻，眼前却出现一件绛红绣双凤织锦鹤氅。

　　元庭芳垂着纤长鸦睫，专注望着姜施施，柔声道：“外头日头晒人，用我的外衫给伯母披上吧。”

　　姜施施颔了颔首，从他手中接过那件鹤氅，给薛妙披上裹好，又抬手理了理她的发髻和仪容，然后才走出内间出去见人。

　　姜施施搀扶着薛妙从韩春林身侧走过，薛妙目光一触即韩春林，便如同受惊般，全身狠狠瑟缩了下。

　　姜施施搂紧了她，轻轻安抚着。

　　扰民精辟微微转眸，瞥过狼狈跪趴在地的韩春林。

　　眼底拂过一瞬极深的恨意。

　　韩春林瞥见那抹恨意，却分毫不惧，反而唇角扬起一丝隐秘弧度。

　　视线隐晦地打量了下和薛氏生的很相像姜施施，那粘腻浓稠，令人极为不适的眼神，仿佛在评估什么。

　　姜施施已经走了过去，对此毫无所觉，但还未走出船舱，就听见身后猝然传来一声痛苦至极的惨叫。

　　是韩春林发出的。

　　她不想让薛妙在这个地方多逗留，便只是转头瞧了眼，便继续踩着甲板往外走。

　　“你在瞧什么……”

　　元庭芳微微侧着头，眸光黏在姜施施身上，目送着她搀扶薛妙走下这艘青船。

　　嘴中却似乎在漫不经心轻声问着韩春林。

　　“没……什么都没有。”韩春林声音颤颤，脱力似地狡辩道。

　　脚下的螭龙纹云锦墨靴却又再施加了力。

　　将韩春林仅剩的左手踩得几乎手骨尽断。

　　“……咔擦咔擦，”一声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响在不大的船舱中。

　　韩春林脸色涨得通红，整个人彷如落入水中，不过短短几瞬，冷汗从额头鼻尖所有地方都一起涔涔冒出，仿佛蒙上了一层水光。

　　开始还能惨叫出声，后来喉间嘶哑，痛苦得连叫都叫不出一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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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岸边，夏风吹起，船帆鼓胀，船只先后驶动离开岸畔。

　　“劳烦李府丞专门奔波这一趟了。”元庭芳道。

　　李府丞连忙拱了拱手，笑道：“元公子哪里的话，有人偷运弩弓进京，这等违禁大事多亏元公子派人来告知，否则别说下官，就连府尹大人都难辞其咎。”

　　“李府丞客气了，举手之劳，本分之事而已，”元庭芳笑了笑，又似有所指道。

　　“那今日船舫上发生的另一件事……也拜托李府丞多关照关照了。”

　　“哪里哪里，元公子实在太客气了。此事您尽管放心，该罚的，该关的，那些人一个都逃不掉……府尹大人定然会秉公办理的。”

　　李府丞满脸堆笑道。

　　“那就劳烦曹府尹和李府丞两位大人多费心了……”元庭芳继续笑道。

　　“不麻烦，不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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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一大早，周遭府宅的侍女小厮就被姜国公府传出来的异常动静惊动，纷纷探头探脑，旁观那边的动静。

　　适才，有一队穿着黑色甲胄，腰佩刀剑的官兵强硬闯入了姜国公府。

　　里面传出一阵鸡飞狗跳，惊叫呼喊的喧闹。

　　之后，一道苍老女声，格外尖利高亢，瞬间压住了所有喧嚷不安的动静。

　　“我看你们谁敢带走他？！谁能带走他？！！”

　　“他可是堂堂国公爷！大晋的国公爷！！”

　　“我是陛下亲封的诰命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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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国公府内，正厅前，侍女小厮这些闲杂人等已经被提前清走。

　　空荡荡的场地中，双方正在遥遥对峙。

　　章氏白发鹤皮，已然老态龙钟，却勉力挺直肩背，穿着一身华丽贵重，通身金线镶绣的大红诰命袍子，站在甲胄官兵前方，宛若亮出利爪尖齿的母兽正在护崽。

　　姜定绍身上袍子已经挣扎得皱皱巴巴，仿佛受惊的小崽，神色忐忑地躲在章氏身后。

　　章氏从满绣吉祥纹的红色大袖中掏出一方通体莹白的玉印，抬高手臂，捧到众人眼前。

　　“姜家先祖跟随开国先帝戎马半生，助先帝打下大晋的江山，开国先帝特赐下国公爵位，又赏下这枚国公玉印……

　　开国先帝亲赏的玉印在此，我看谁敢乱动，敢将我儿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