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辞直接犀利,将那层章氏一心想要糊弄过去的窗户纸挑破。
“孙女却觉得此事无需继续调查,缘由再明显不过,祖母也应该早就心知肚明,不必再装糊涂。”
“当年母亲在祖母和三叔母的劝哄下,为了帮国公府渡过难关,将包含时济堂在内的一半嫁妆充入公中。当时祖母信誓旦旦那些嫁妆仍旧挂在母亲名下,甚至立下契约,说十年之后,那些嫁妆必定原数奉还,一根针线都不会缺。
但现在那契约还有效吗?母亲名下的那些嫁妆还归属于母亲吗?”
章氏攥紧黑木扶手,心中有些恼恨。
她都已经按照姜施施要求的,将涉事的下人重重罚了。
姜施施居然还不依不饶,半点面子都不给,翻脸将一切挑破。
但此事毕竟是她没理,即便姜施施如此,她也半点办法都没有。
她原本想再给薛氏下毒,
下一种比缠花更隐秘不易觉察的毒。
前几日已经让青玉嬷嬷去寻了,现在已经有了头绪。
下毒之后少则数月,至多一年半载,薛氏就会患上病,整个人会逐渐神志不清,疯疯癫癫,甚至情绪狂躁伤人砸物。
届时,她便再也无法嫁妆被窃的问题。
退一步,将来姜施施发现了,但那些嫁妆归属于薛氏,而薛氏成了个疯子,她想越过插手。会多了许多麻烦。
这其中就有许多可以操作,她可以阻挠的地方。
但不曾想,姜沅沅不知又折腾出什么幺蛾子,居然让姜施施提早觉察了。
心底对姜沅沅又多了几分恼恨。
但目前,无论如何她都需要安抚住姜施施,将私吞嫁妆一事先压下来,给日后的筹谋和收尾留下足够时间。
否则留下一点把柄都是遗患无穷。
情势急转下,章氏心念急转,不过短短几瞬,她脑中就转过这许多念头,随后面上又恢复如常。
“阿施你想得未免太多了,那些嫁妆自然还是属于你母亲,任何人夺不走。
当年的契约是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留下字据的,我若是违反,你和你母亲尽可以去官府告发,告得我身败名裂,再也没办法做人!”
章氏话中这般说,几乎恨不得立即起誓似的,心里却一点都不放在心上。
她素来行事谨慎,早已经留了几个后手,姜施施提早发觉了,解决起来确实有些麻烦,但她即便聪颖伶俐,但毕竟年岁小,见识不多。
想将那份庞大的嫁妆夺回去?
痴心妄想。
她可不是白白活了大半辈子的——
当年那份和薛氏定下的契约,也只是为了让她安心放心地将嫁妆交出来。
她提早托人小心在那份契约中埋了几个隐秘至极的漏洞,薛氏当时压根没有一丝一毫觉察。
薛氏以为那一纸契约能牢牢保住自己的嫁妆。
但实际上,那等同于一张废纸,半点效用都无。
眼下,薛氏还未觉察,姜施施也全然不知那契约中的猫腻。
思及此,她更为耐心地对姜施施道:“若是你还不放心,我可以将那张契约拿出来,你自己亲眼看看是不是如我所说。看看那份嫁妆是不是仍在你母亲名下,别人能不能动得了其中分毫?”
但出乎意料的是,姜施施没有任何回应。
而只是端起桌案上的青白瓷菊瓣茶盏,素手用瓷盖撇了撇浮沫,慢条斯理地轻轻浅啜,片刻后,将茶盏放下。
再次看向章氏时,姜施施面上已经没了丁点笑意。
“祖母,当年母亲嫁到国公府,是实打实的百抬嫁妆,十里红妆,抬嫁妆的队伍都从薛府一直排到城门口,羡煞上京无数人,那份嫁妆有多么庞大隆厚,您比外面的人心知肚明。”
章氏见姜施施模样,心感不妙。
“阿施是何意?”
“单薄的一纸契约就能保住那份嫁妆安然无恙?”
姜施施微微挑唇,“孙女虽年幼无知,却还不至于单纯到这个地步。”
她撩起袖子一抬手,苏荷立即会意,从袖中掏出叠好的宣纸交给姜施施。
姜施施将之摊开,摆在章氏面前。
“祖母,您自己看看。”
章氏目光一触及那纸上的字迹,脸色瞬间大变。
姜施施望着纸张上内容,声音已经无半点柔意,冷寒刺骨,如秋冬的瑟瑟寒风。
“母亲名下最赚钱的那些商铺转移到了国公爷名下,大部分田庄划归到祖母名下,至于金银细软之类值钱的物什,以及剩下的田庄商铺都给三妹妹添了嫁妆。”
“我院中的鹿竹是最心思单纯的丫鬟,但她都心生怀疑,祖母哪里来的银钱给三妹妹备了那般丰厚的嫁妆?”
“原来都是出自我母亲的嫁妆……”
语气充满了讽刺,带着几分淡淡鄙夷。
章氏望着那张纸,嘴唇轻颤,半晌连半个字儿都吐不出来。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章氏脸上也挂不住一丝笑意,望着姜施施的眼神再也没了伪装的和蔼温柔。
再也糊弄不下去了。
“既然发觉了,你又想如何?”
语调和方才的温言细语截然相反,冰冷得毫无温度,仿佛撕破了挂在面上的最后面具,终于露出了心底最真实的面目。
顿时,两人之间不像血缘相连的祖孙,反倒是像是生了龌龊的仇敌。
姜施施唇角勾起一丝凉薄笑意,同样一点脸面都不留给章氏。
“祖母,我还记得年幼时,您一直教导我不争不抢,谦顺柔和,但您自己确实这幅德行……实在不配如此教导我。”
“世间本就讲究一报还一报,既然祖母您不顾忌一点亲缘情分,那就也别怪我无情了。”
姜施施由苏荷搀扶着,从木质圈椅上站起身来,淡淡垂眸觑着,面色难看的章氏。
“祖母,咱们明日顺天府衙见。”
留着这一句,她便转身离开。
章氏闻言怔愣了一瞬,随即唇瓣轻颤,眼中浮起一瞬的惊慌。
怎么能直接闹上顺天府衙?!
“慢着!”
“慢着……”
……
但无论她怎么呼唤,姜施施连头都不回地走出了宁安堂。
章氏望着那道已经远去的纤瘦背影。
私吞儿媳嫁妆的事闹到外人面前,那她的老脸,还有国公府脸面摆到哪儿?
……
章氏握着鸩首红木杖的手背冒出隐约青筋,眸中神色暗沉下来,泛着几分幽冷的阴鸷。
既然如此,也就别怪她了。
姜施施以为自己斗倒了姜沅沅和姜清清,就能照猫画虎扳倒自己。
和她斗?
姜施施还嫩了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