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漫天,依稀几点人影在雪地上移动。
青石板路被清扫出来,但没多久又落上了点点白雪。
空寂许久的偌大老宅终于有了人气儿,新进的侍女丫鬟们各个精挑细选,灵巧清秀,稳重细心,眸光从不乱瞥一眼。她们都被教导嬷嬷再三耳提面命——宅子中,唯有后院的那栋水上小楼不准踏入半步。
违者杖打三十大棍,驱逐出去,决不轻饶。
廊下院内侍女来往路过,目不斜视,但每个人心中都对丛丛雪白树影后的那栋雅致工巧的小木楼藏着几分好奇心。
但可惜,她们都没资格过去,刚刚入府时,她们中间最出色的四个侍女已经被挑选过去伺候。
那四个侍女吃住都与她们彻底分隔开来,而且各个守口如瓶,一丝风声都泄露不出来。
……
古阁漏窗,沉香馥郁。
荼白色帐幔逶迤在地,帐后的人影影绰绰,飘忽如风。
帐幔后,淡茶微凉,茶香已经淡薄得几近于无。
坐在木质雕花圈椅上的女子头梳堕马髻,斜插一支芙蓉和田玉步摇,湘妃色华衣裹着柔软腰肢,素色披帛轻轻挽在臂间,锁骨细巧如玉,脖颈优美的护夫仿若纤长鹅颈。
门外,白衣侍女轻巧地扣门,随后四个人一起踏入门内,齐齐盈盈屈膝福礼。
“奴婢见过小姐,小姐万福。”
为首者自我介绍道:“小姐,奴婢名唤瑞珠,从今以后和云坠,如颜,似容她们四个人一起伺候小姐。”
帐幔后的女子不发一言,仿佛没听见瑞珠的话似的。
瑞珠面露几许迟疑之色,“小姐……茶都凉了,奴婢给您重新沏一壶。”
她起身走过去,抬手刚想端起天青色镶金茶盏,一只手却先将那茶盏推开。
一道轻柔如山涧细风的女声在屋内响起,“不用了,去叫你们的主子来见我。”
嗓音虽然悦耳动听,却淡漠如雪,暗含几分推拒之意。
瑞珠轻轻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没有应下,而只是道。
“小姐先好好休息,养好身子,奴婢退下了。”
四个灵秀的侍女依次出门,雕花绘云的门扉再次关阖上,脚步声在木廊中渐渐远去。
屋内响起长长一声轻叹。
姜施施心中很是无奈。
自从睁眼醒来,她便一直被困在这座小木楼内,期间除了有一个嬷嬷定时送饭菜,送茶水,随时等候她的吩咐外,便再没第二人踏入。
这第三日,原先的嬷嬷不见了,却又来了几个侍女伺候她。
将她迷晕强绑过来,却什么都没做,什么要求也没提,只是好吃好喝,锦衣玉食的伺候她,除了不能走出这栋小楼外,不能往外传递任何消息外,几乎没有任何限制。
幕后主使也一直不曾露面,即便她多次要求见面,这个人也仍旧迟迟不出现。
绑她的人到底是谁,绑她过来又想做什么……
细白修长如削葱根的手指,轻轻点着光滑如玉的黄花梨桌面。
姜施施的眸子渐渐沉了下来。
……
夜间,窗外落雪渐渐小了,院内各处点了荧荧灯火,遥遥望去,如颗颗星子在夜色中微微闪耀。
“小姐,您多少吃一点吧。”
瑞珠和其他三个侍女站在旁边侍候,瑞珠瞧着桌案上已经放凉毫无热气的饭菜,再次忍不住轻声催促。
姜施施却仿若未闻,鸦羽似的细长眼睫微微低垂,望着窗外的安静夜景。
“小姐,您多少吃一点吧,您若是不吃,身子挨了饿……我们都会受罚的。”
瑞珠语气带上了几分着急。
姜施施这才缓缓启唇,“想让我用晚膳,叫你们主子来见我。”
“这……”瑞珠犹豫几瞬,与其他三位侍女对视了几眼。
犹豫了下,才下定决心道:“那小姐稍等片刻,且容奴婢先去通禀主子。”
月上梢头,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远远近近的屋檐庭院都蒙在一片干净无垢的白。
桌案上琳琅满目,色香俱全的饭菜又热了一遍。
瑞珠轻轻扣了扣门,抬足进来,再度劝道:“小姐,天已经很晚了……但今日主子有事抽不开身,明日主子就会来见您。您先用点饭菜,奴婢再伺候您入睡吧。”
姜施施缓缓睁开羽睫,眼眸中清清明明,并无半点困意。
对瑞珠的话仍旧毫无反应,只是转开眸子,继续静静望着窗外的夜景。
“小姐……”瑞珠还想再劝,但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巴,从屋中退了出去。
小楼内外陷入一片彻底的沉寂之中,除了姜施施自己浅淡规律的呼吸声外,便没了其他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木廊中响起极为细微的吱呀声响,是鞋靴踩过木质地板的声音。
且这道声响越来越近。
那道声音最终来到屋门前,却久久没有动静,仿佛已经无声无息消失在空气中了。
门外的人迟疑了许久,才抬起手臂,轻轻推开门扉。
一股浓重酒气也随之弥散进屋内。
“吱呀吱呀……”鞋靴踩过木板的细微声音再度响起。
姜施施那双宛若墨玉的眼瞳这才微微一动,侧过头去,朝门的方向望了过去。
启唇吐出的声音微微沙哑,“你终于来了……谢侯爷。”
出现在屋内的男人穿着一身暗绣红色麒麟纹墨色大氅,大氅通身带着黑毛滚边的,腰间束着镶嵌墨蓝宝石的腰带,一头乌发整齐梳起束缚在象牙冠中。
男人墨眉深眸,五官俊朗,通身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凛然贵气,也正垂着眼眸看着姜施施。
但墨色眸底却有各种难以辨别的情绪不断翻涌,只是被压抑着,眼中混沌醉意与清明神色交错,偶尔忍不住流泻出一丝一毫。
姜施施问道:“谢侯爷,自从上次平北侯府退婚后,我们已经许久未见,侯爷好端端地为何将我绑来,软禁在此?”
谢宴之缓步走过去,在姜施施身侧撩起袍摆落座。
却没有回姜施施的话,而是自顾自端起绘松竹白瓷酒壶,给自己斟了盏酒,然后举起酒盏,仰起脖颈,一饮而下。
姜施施眉心轻蹙,但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在谢宴之仰起脖子,饮下第三杯酒时,她才又问了一句。
“之前帮助大舅舅破除阻碍,进韶州城的是谢侯爷?”
墨色宽袖缓缓垂回桌面,谢宴之垂眸,神思有几分恍惚地盯着空空酒杯。
“对,是我……不是元庭芳。”他承认了。
姜施施转眸望着谢宴之。
“谢侯爷好心好意,出力襄助,小女感激不尽,改日定会备下厚礼亲自登门致谢。但小女不喜被软禁限制自由,还望谢侯爷能放我出去……出去后,这三日就算无事发生,我不会对任何人说一个字。”
谁知,谢宴之闻言忽地轻声笑了起来,“……无事发生,好一个无事发生。”
“只要你出去了,就会离我越来越远……你会和元庭芳继续相扶相助,郎情妾意,长公主又喜欢你,过不了多久,元庭芳就会请陛下赐婚,你会嫁给他,成为人们口中的一对佳偶。
从此以后……你和我再无一星半点的关系,我再也够不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