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氏忽然想起什么，面色不太好。
“今儿好不容易休沐，国公爷又去弄琴巷子了？”
方氏略有尴尬地应承，“……是。”
弄琴巷子中酒楼茶楼林立，喝酒饮茶时会有女子陪坐抚琴弄箫，畅谈诗词歌赋，说好听文雅点儿是风流之所，难听点就是上档次的花街柳巷。
朝中官员禁止狎j，国公爷不敢去真正的青楼j院，便会去弄琴巷子聊以慰藉。
章氏生气得想骂人，但薛氏和许氏都在场，她只好忍住，自我宽解安慰。
总不能管得太严了，否则绍儿又会跟以前一样不成体统……偶尔让他出去松快松快一下，睁只眼闭只眼……算了罢。
如此心绪平静下来，她又不忘嘱咐方氏，“等绍儿回来，记得给他熬醒酒汤，少放生姜胡椒之类的，他肠胃不好，受不得刺激。”
“儿媳自然知晓，婆母不用担心。”
章氏转过头，看见外头渐渐四合的暮色，估摸着百花宴也快要结束了，心中既担心又期待。
不知阿沅怎么样了，一切顺利不顺利……
方氏看出章氏心中记挂着姜沅沅，贴心安慰她，“阿沅的才华我们都再清楚不过，她的那些诗词书画，就连青鹿书院的山长都赞不绝口，就连琴艺也是精湛出色。
放眼上京，还有哪家闺阁小姐比得过咱们阿沅？她定能得长公主殿下青眼。”
说着说着，她瞥见坐在身侧像个小鹌鹑似的，昏昏欲睡的姜清清，顿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偷偷将她掐醒。
“若是清清……哪怕能有她三姐姐一小指甲的才华，我都能高兴得睡不着了。”
章氏看了眼方氏，极为难得地夸赞一句，“这些年，你对阿沅也算是尽心尽力，阿沅将来若是有前途，也不会忘了你的。”
方氏连连谦让，“婆母说的哪里的话，阿沅是我的亲侄女，我多疼她是应该的。”
若是姜沅沅真的能记得情分，将来不忘提携清清和她的未来夫婿，那她这么多年的辛苦也就不算白费了。
章氏又往方氏身侧瞥了一眼，看见仍然迷迷瞪瞪，正在犯困的姜清清。
同样是绍儿的女儿，清清怎的就比阿沅蠢笨？
又想着毕竟还是从不同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方氏虽然出身清流世家，但生性贪财又斤斤计较，实在也算不得出色。
阿沅的亲娘可是柳老太傅的独女……
如今，阿沅如此出色，也是理所当然。
一直安静不出声的薛氏忽然问道。“婆母，坐了这么久茶汤也凉了，不如儿媳再为您点一盏茶？”
其实是坐久了茶汤凉了，薛氏自己身子弱，喝不了凉茶，所以借此也为自己添一盏热茶。
“好啊。”章氏自然应许。
底下的丫鬟小厮就将点茶的一应器具摆了上来。
薛氏坐在绣凳上，手指捏着茶匙，取两勺茶粉放入茶盏中，然后握着汤瓶缓缓注水，用茶筅向一个方向打圈，盏中迅速起了一层沫……
薛氏姿态娴雅，动作熟稔，一番动作下来赏心悦目，一看就知道精擅此道，平日里没少做过。
薛氏将清碧微黄的茶汤亲手送来，章氏接过茶盏，浅浅啜饮一口。
“不错，鲜浓微甘，黄山毛峰就是这个味道，前几日三房媳妇也打过黄山毛峰，但比起这盏，还是略差了些。
方氏面色一僵，她出身清流，自幼就开始学习点茶插花这些精雅之事，在众姐妹之中，她是最勤奋，做的最好的。
结果婆母却说薛氏比她做得好……明明只是个商贾之女。
薛氏注意到方氏的不愉，不想与她起争执，于是浅笑着打圆场，“今日用的黄山毛峰是府中新购来的，正是气味最浓的时候，自然味道更好一些。”
章氏将她们两人的脸色收入眼底，唇角微不可查翘起。
薛氏区区一个商贾之女，身上留着贱商之血，却精通点茶这种高门大族喜爱的风雅之事，看来薛家早早盘算着将女儿嫁进高门。
真是所图不小。
所以看见阿沅参加了百花宴，他们便让阿施也挤进去了。
但百花宴是什么地方，岂会遂他们的愿？
此时院子外传来一声高喊，“长公主派人来送玫瑰金簪了！”
“定然是阿沅夺得头筹了。”
章氏激动得站起来，面上少见的喜形于色，方氏说完话，也跟着起身，亲自扶章氏出去。
此时送礼太监已经被管事恭恭敬敬延请到院门，她们赶紧迎了上去，宁安堂众人纷纷起身围迎过去。
太监抬步进了门，手中捧着那只剔红龙纹六瓣金匣。
他嗓音尖细，不住地道喜，“贵府小姐蕙质兰心，知书达理，尤其是那一手琴艺，弹到咱们长公主心坎里了，长公主极为喜欢，所以特遣咱家亲自将玫瑰金簪送到贵府。”
方氏喜出望外，“长公主府的马车腿脚更快，她眼下还没到府呢。”
“那咱家就陪老夫人去府门等一等了。”
一群主子仆从泱泱簇拥着长公主的人又去往府门。
只留下薛氏和许氏面面相觑。
薛氏浅笑着，“阿施应该也快回来了，我去迎一迎她，大嫂可要一起来？”
许氏眸子细长，眉色淡淡，也不爱说话，性子比薛氏还无争。
“化儿今日第一次当值，这个时辰也下衙了，我不放心想回去看看。”
薛氏这才想起许氏膝下的大公子前不久入仕，听说只是个芝麻小官，府中没人庆祝也没人在意。
她平素和大房没什么来往，也忘记了。
不等她再开口，许氏已经微微欠身，转过身离开。
她瞥见许氏镶绣梅兰的袖口，边缘浆洗的发白，还有一截脱落线头垂下来。
这样旧的衣裳，她院中侍女都不会穿。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步去府门等姜施施，一边吩咐清秋，“待会儿去库房挑几块适合许氏和大公子的加厚布料，再添一些珠翠首饰，文房四宝，还有过冬用的银骨炭，一块儿送过去，就说是……大公子初次入仕当官，我送的贺礼。”
那厢，章氏，方氏和小黄门一行人刚走到二门的双龙戏珠琉璃影壁处，就正巧撞见了外面回来的一群人。
正是刚从百花宴归来的姜沅沅和身后仆从。
方氏没注意到姜沅沅的脸色，喜上眉梢地走过去，伸手将她拉到太监跟前。
“这么巧撞见了阿沅，公公就再次将金簪交给她吧。”
太监眼皮都没抬一下，有些皮笑肉不笑，“夫人是不是误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