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洗石庵早在韶州城出了名，穷山恶水，位置偏僻，也没什么香客朝拜，只是勉强维持着，里面的姑子吃食全靠自己动手，浆洗洒扫日常劳作就不用多说了。
年老的姑子还刁钻心狠，极会磋磨人，一年到头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小尼姑莫名死掉，开始她们还对外宣称是小尼姑是染病而亡，但后来人多了，就很难掩盖住了。
老姑子手段干净，但官府查了几次都没查到证据，这才放任到现在。
韶州城的百姓，哪怕是垂髫小儿都知晓洗石庵就是个吃人的地方。
曹老夫人执意将郑氏送去洗石庵，简直将险恶用心摆在了明面上。
“母亲……”曹岩皱起眉心，不同意这个提议。
但曹老夫人却咬住不松口，甚至还威胁道：“她险些下毒害死我，就该一命偿一命，如今将她送去洗石庵都是网开一面，手下留情了。若是你不顾我这个母亲，实在心疼舍不得郑氏，那我就只能为自己求个公道，去敲官衙前面的登闻鼓，找青天老爷为我评评理了！”
曹岩眉心皱痕更深了，但一时却对曹老夫人的明晃晃威胁无可奈何。
三位族老明显也是站在老夫人那边的，对曹老夫人的提议没有任何反对态度。
虽然不曾出声，但他们端坐在那儿也在默默施压，让曹岩严惩郑氏。
曹老夫人见曹岩还是犹豫不决，又捏起帕子擦拭眼角，瞬时可怜地泪眼婆娑卖惨，“阿岩，我虽不曾生了你，但却养你长大，对你有养育之恩，郑氏都下毒险些害死我了，你却还是想要包庇她吗？”
此时，一直默然无声在旁看着的姜施施却忽然轻笑一声。
十分突兀。
众人目光霎时间都望向她。
论起厌恶的人，除了郑氏，曹老夫人最厌恶的便是姜施施。
她顿时拧起眉头来，“你笑什么？”
“我在笑老夫人您啊。”姜施施道。
曹老夫人顿时横眉怒目，恼羞成怒，“你一个寄住在曹家的表小姐，靠曹家吃，靠曹家喝，离开曹家什么都不是的东西，居然还敢笑话我？！”
郑氏这次必定是完了，安雁在曹家便也没了倚靠，索性将她送回上京薛家，不再让这个贱丫头在自己跟前碍眼。
曹老夫人恨恨想到。
“雁儿不敢，只是老夫人您处心积虑陷害表姐，不惜以身犯险，最后关头却还是贪生怕死，不免让人觉得有几分好笑。”
“你……你说什么？”曹老夫人面上一副被激怒的神态，眸底却闪过一丝紧张。
继续破口大骂，“你这贱丫头，你表姐是个想要下毒害死婆母的蛇蝎毒妇，你也是个满肚子坏水的贱东西，这里是我们曹家的地盘，说的是我们曹家的家事，轮到你一个外姓的小丫头片子来多嘴多舌？”
曹岩却问姜施施，“你表姐的事情人证物证具在，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是人证物证具在没错，可是证人证据太少，根本无从对应验证，也根本无法确定事情真相。白芷虽然是表姐的贴身侍女，她若是早已经被人收买来污蔑陷害表姐的呢？”
姜施施说着最后一句话时，就直直望着坐于罗汉床上的曹老夫人，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你是说我收买了白芷，让她陷害郑氏？”
曹老夫人抬起手臂，颤颤指着姜施施。
“贱丫头，虽然你背后有上京薛家撑腰，可也不要太过得意忘形，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你就这么空口无凭陷害我，若是我重罚了你，将来上京薛家知道了，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随后又对三位族老道：“三位族老作证，今日是这贱丫头先当众污蔑我，我若是惩罚她，也是她这贱皮子应得的。”
姜施施轻轻冷笑一声，她双眸盈盈似水，清冽干净，此时却无端多出几分压迫感，质问曹老夫人。
“老夫人您身上所中的毒果真是老鼠药吗？”
双膝跪地的白芷一听此话，顿时将头垂得更低，掩住自己心虚的神态。
曹老夫人袖中的手指猛地一颤，面上却还勉强维持着正常神色，“你是什么意思？老鼠药可是大夫给我诊脉诊断出来的，你难道比大夫还厉害，没为我诊过脉，就凭空断定我身上所中的毒不是老鼠药？”
“自然不是凭空猜测的。”姜施施来到屋子中央，对着曹岩以及诸位族老道：“今早我的侍女鹿竹对我说过一件事，寿安院的侍女青桃神色慌张撞到了她，她觉得很是奇怪问了一下。
得知青桃从张麻子那儿买了治疗花草黑斑病的药。这药我从前在滨州也用过，名叫黑斑褪，毒性不强，但人若是误服了，也会中毒，而症状恰恰与人吃了老鼠药后的症状相似。
只是老鼠药毒性凶狠，哪怕服下只有一时半刻，都会对人身体产生无法逆转的损害，若是一不留神，甚至可能真的要了命。但黑斑褪却不一样，虽然中毒症状极为相似，连脉象都几乎一模一样，哪怕是经验丰富的大夫都极为容易误诊，但毒性却弱得多，即便中了毒，也轻易要不了人的命。”
屋内众人都听着，眼眸中都流露出思索之色。
曹老夫人却移开视线，心跳急促，紧张得指尖掐进掌心。
姜施施继续道：“适才老夫人的症状所有人都看在眼中，按理来说，老鼠药对人的肌体损害极大，老夫人此时怕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但实际上，不过一时半刻的功夫，老夫人的气色便已经恢复如常，嗓音也中气十足，哪里有半分气血损耗的样子？”
她一说完，曹老夫人便脸色赤红，迫不及待地反驳狡辩，“你又不是大夫，你说的哪里做的准？凭什么你说损耗大，就损耗大，你说无法说话就无法说话？”
姜施施淡淡一笑，仿佛春日枝头的一簇白梨花，干净柔和，令人眼前忍不住一亮。
但她的眼神却坚定无疑。
“既然老夫人觉得我是在胡言乱语，那敢不敢将嘴巴张开，让我亲自查看您的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