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中散乱堆着木柴,但块头都很大不易燃。
元庭芳在外头走了一圈,找到一柄锈蚀的旧斧子,走进庙内,就着稀疏月色,直接将木柴原地扶起,挥手一劈,木柴就从头到尾断成两半。
一块接一块,动作利落有力……
姜施施拥着香狐皮大氅,抱着膝盖坐在一块蒲团上。
那些木柴颇粗,劈砍成柴火应该不容易,但看元庭芳的动作熟稔且有力,不像是头一次做的,反而像是做惯了的。
可他是懿和长公主膝下独子,自幼在金银窝长大,千娇百宠,怎么会干这种粗活?
虽然疑惑,她并没有问出口,虽然元庭芳表面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但前世,他可是个扶持皇子搞叛乱的人。
这样的人身上有秘密再正常不过,他们一般也不想让别人知晓。
转念她又想起,前不久元庭芳派人送给自己的那张纸条。
于是问起来,“元公子,那张纸条上的小人像是何意?”
元庭芳动作丝毫不停,手上继续劈柴,口中回答她的话,“阿施姑娘会雕刻人偶吗?”
姜施施轻轻摇头,“不会。”
最后一块木柴劈完,元庭芳热出一身汗来,他也不讲究抬起袖子擦了擦脸,将那些木柴都抱回去,在姜施施面前摆放好用火折子点燃。
木柴被点亮的瞬间,元庭芳才出了声。
姜施施下意识看向他,直直撞入那双宛若幽幽潭水,深邃而含情的眸子,心尖瞬时微微一跳。
“那阿施姑娘能为我刻一个吗?”
“我……我不会,可能刻得不太好。”
木柴堆越烧越烈,姜施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意,裹在香狐皮大氅中的身子不再那么冷,肌肤也开始一寸寸热起来了。
元庭芳唇角着一抹含笑,双眸仍然直直望着姜施施。
“没事,只要阿施姑娘能亲手为我刻一件,我就很高兴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一时谁都没有先挪开视线。
此时,天上突然传来一道烟花升空的尖锐声响。
烟花瞬时炸开,漫天绚烂,美妙绝伦,仿佛一幅在夜空徐徐展开的画卷,霎时间连天地都被照亮了一瞬。
比刚刚在临江阁所见的更盛大,更明亮夺目。
姜施施被声响惊动,微微仰着头,透过屋顶上的破洞看着这一幕。
刚才她在曲池池畔,听见路过的行人提起过,这场烟火是有人效仿当年的武定侯和长公主,包下了全城烟火,将会一直放到天亮。
只放给一个姑娘看。
她看着此时灿若星河,璀璨辉煌的夜空,心中生出一丝感叹和羡慕,也不知是哪位姑娘这么好运。
“阿施姑娘。”
元庭芳忽然出声唤她。
姜施施转过头望去,却见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两支烟花。
烟花虽小,但极为明亮,瞬间照亮了破旧小庙。
晶晶亮亮的,绚丽斑斓,仿佛一朵朵盛开的灿烂火花,又仿佛是一颗颗璀璨炫目的划空流星。
元庭芳挥动双手,那两支烟花瞬间交错出了千万般变化,让人目不暇接。
姜施施望着望着,不由得浅浅弯眉笑起来,
虽然远在天边的烟花更盛大更绚烂,可近在眼前的烟花却更真切,更得她欢心。
元庭芳耍弄够了百般花样,最终伸长手臂,将其中一支交给她。
看着姜施施眸中晶晶亮亮的星子,以及面上难以遮掩的欢悦与高兴。
唇角不由得扬起,虽然抢购全城烟花一事上,他落后一步,没能争得过谢宴之。
没能为喜欢的姑娘放整整一夜的烟花。
只抢来了观赏烟花视野最佳的远望雅间。
但最终,阿施还是陪在他身边。
她更喜欢他手中的那簇烟花,而不是谢宴之为她准备的满城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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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池池畔,仍然喧闹繁华,仿若梦境,天空璀璨的烟花完全压过了皎洁的月光,映照着蜿蜒的街道,潮水般的拥挤人流。
但池边有人落水的消息还是渐渐传开。
据说落水的是姜国公府二小姐,她的未婚夫谢侯爷已经不间断派了几波人,不断有人下水去救人。
可惜连一件衣裳都没捞起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此冷的天气,曲池的水向来又深又急,耽搁了这么久,那人平安无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接下来,再派人去捞,也只能是捞尸骨了。
曲池池畔寒冷风大,谢宴之身披貂绒墨色大氅,高大身影孤身站在岸边,眸光始终望着水面。
随着一波波上岸的救援者带来坏消息,他的眸光愈发深深沉沉,透不进一丝光。
周身看似平静得能与夜色融合,却仿佛在努力压抑着什么。
原本谢如锦只是无聊地拧帕子玩,但看着此时的谢宴之,也没了开始的轻松愉悦心情。
甚至开始有一丝后悔,她没想到哥哥现在居然如此关心姜施施。
若是早些知道会让哥哥如此担心,她就先忍下对姜沅沅的厌恶,对姜施施的敌视,先按兵不动了。
一旁,鹿竹紧张忐忑地抱着苏荷的手,声音甚至带了几分哽咽,“小姐,小姐怎么还没被救上来……”
苏荷安慰她几句,但她自己也是满心焦虑担忧,若不是根本不通水性,恨不得自己也下水救人。
随着时间渐渐流逝,月上中天,姜施施平安无事的可能性越来越小。
鹿竹再也忍不住,抱着苏荷呜呜大哭起来,苏荷也抹了抹眼角,眼中泛起一层淡淡水光。
“苏荷,鹿竹,你们哭什么?”
嘈杂人声中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苏荷和鹿竹起先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但鹿竹慢慢抬起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灯火阑珊处,一身安然的姜施施。
她先是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自己眼花后,大哭着扑了过去。
“小姐!!!”
苏荷也走过来,抱着姜施施,哽咽着道:“小姐……你没事太好了。”
姜施施抱着她们两人笑着轻声安抚。
片刻后,她们情绪都渐渐平息,姜施施才抬手松开她们,却看见走过来的谢宴之和谢如锦。
谢宴之居于高位,肃着脸时给人的压迫感很强,所以往常她少见的会这么双眸黑沉,直勾勾地看人,带给人的压迫感极强。
姜施施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心中微微颤栗,甚至有一瞬被深林野兽牢牢盯上的错觉。
但很快,这种错觉就消失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