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紧闭的双目缓缓睁开,墨嵩的眉头轻轻蹙起,手掌下意识地按向伤处。
无心已将手抽回,“对自己倒是挺狠的。”她垂眸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刃口流转着幽幽寒光——这是一件法器,方才轻易便划破了皮肉,确实是件称手的好东西。她抬眼看他,唇边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恢复得挺快,要不要再拉一道?”
不假思索,墨嵩便爽快的答应“好。”
没料到墨嵩竟笑着应下。他当真放开了捂住伤口的手,指尖探向衣襟,轻轻拉开,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他就那样静静地等着,眸光坦然,仿佛在等待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无心怔住了,这家伙魔怔了。
片刻后,她将匕首抛还给他:“罢了。”
墨嵩没有伸手去接。匕首落在他的衣摆上,他又将它推回到无心面前。“这本就是我打算送你的东西。”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些许遗憾,“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材料做刀鞘,便没能送出去。”
刀身在洞府微弱的光线中泛着森然寒意。无心方才确曾心动,此刻听闻这是赠予之物,沉默了一瞬,方道:“多谢。”
她终于收下了。墨嵩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雀跃。
“你哭了。”他忽然开口。
无心抬起眼,一时不明所以。
墨嵩唇边漾开一抹笑意,周身冷冽的气息似乎都柔和了几分。“方才,你为我哭了。”
“一定是你痛的不行,看错了”无心不会承认的。
“真的。”他缓缓伸出手,掌心摊开——一滴水珠静静地卧在纹路之间,晶莹剔透,映着洞中微弱的光。
无心别开视线,声音淡了下去:“不过是一滴水罢了。”
可望见他眼底因这一滴“水”而泛起的欢喜,她的神情有片刻的恍惚,心头似有什么东西轻轻触动,如水波漾开,无声无息。
于是墨嵩便以养伤为名,在洞府中留了下来。无心没有再提让他离开的话,算是默许了。
两人都默契地避开了从前种种。天魔妖三界的人,也始终没有踏足这里。
水光潋滟,倒映着天光云影,四时景色如画。这里与外界不同,仿佛被时光遗忘,始终如此。
无心凭记忆落笔。她手中握着一支细笔,在纸上飞快地勾勒,笔尖游走处,一颗心脏的轮廓渐渐浮现。肌理的纹路清晰分明,每一条血管都像是精致的珊瑚,错落有致地伸展着。整颗心脏通透莹润,宛如一块蓝色晶石,在纸面上泛着幽幽的光。
那是她见过最漂亮的一颗心脏,当时在眼前有力地跳动过,充满活力。
她专注地描摹着形状,眼神凝定,连呼吸都轻了下去。
直到一个温柔的嗓音从耳侧传来,近得几乎贴着她的发丝:“阿无,吃个桃。”
无心警惕的抬头,手下意识地一收,将画纸掩住。
她侧过脸,神情淡了下去:“有事?”
“没有。”墨嵩在她身侧坐下,与她并肩,肩距不过半尺。
无心垂眸,接过他递来的桃,低声道了句谢。
“你伤好了——”
墨嵩打断她,语速比平日里快了几分:“还没好。”
话音未落,他用力咬了一口手里的果子,眉间当即拧成一团,做出一副难忍的模样,声音也弱了下去:“我还需要救治……阿无大夫,不会抛下我吧?”
无心一阵无语,斜斜睨了他一眼。这伤口是谁划的?他自己。死乞白赖让她包扎,那玩意儿早就愈合了,缠着的白布纯属多余。还要喝药调理,每日按时端来,不喝就眼巴巴望着——没事找事的家伙。
她视线不经意间一垂,落在他胸口。那处衣襟微敞,白布隐约可见。
她却想起那日看见的,白布之下,那颗湛蓝色的心脏。
有阴影笼罩而下。
墨嵩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近得几乎贴上她的额角:“大夫要看病,直言就是,何必如此?”
两人靠得极近,呼吸交织,心跳声清晰可闻,竟不知是谁的更快些。
无心猛地起身。
一张纸从她膝头滑落,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墨嵩眼疾手快,俯身拾起。
他低头看去,起初只是好奇,而后眉头微蹙,似有疑惑,再然后——眉眼缓缓舒展开,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整个人仿佛被什么点亮了。
他挑眉看她,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你在觊觎我。”
无心别开视线,声音平直:“没有,这不过是张构图。”
“精湛的构图,画工了得。”墨嵩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品出了什么趣味。他又低头看了看画上那颗描摹得细致入微的蓝色心脏,再抬眼时,笑意更深了些。
“那阿无大夫要不要看原物?”他指尖点了点自己胸口,“保证比画上好看。”无心眼神飘忽,不知该落在何处,只低头避开他的视线,轻声拒绝:“不必。”话音未落,已从他手中抽回画纸,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那抹身影匆匆而去,裙角在转角处轻轻一扬,便消失在视野里。
墨嵩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掌心之下,那颗湛蓝色的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一下,比平日里似乎更鲜活了些。
心中有什么在悄然滋生。
不是疼痛,不是酸涩,而是一股陌生的暖意,从胸腔深处缓缓漫开,像黎明前第一缕阳光穿过云隙,落在冰封已久的湖面上。
他忽然觉得,那冰面出现了一道裂痕。
很细,很浅,却足以让他窥见底下流动的水光。
她方才的眼神,她加快的脚步,她抢走画纸时微微发颤的指尖——每一处细微,落在他眼里,都成了某种印证。
墨嵩垂下眼,唇边浮起一丝笑意,极淡,却温柔得不像话。
原来,他也可以这样近,感受无心仓皇逃走,这次是因为自己。
不再是遥不可及。
墨嵩原本脆弱的模样,恢复平静,眼中只有势在必得,“来日方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