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收到宫中传召时，王飞虎心头猛然一沉，捏着茶杯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深知此去必然不简单，却只得整肃衣冠。
传召的太监垂手静候在前厅，面白无须，眼神低垂，看不出丝毫波澜。
隔壁厢房内，门窗紧闭，光线昏暗。一众披甲将领如铁塔般默然端坐，空气中弥漫着皮革与金属混杂的沉重气味。尘埃在从窗隙透入的光柱中缓缓浮动，却驱不散满室凝滞的肃杀。
“大哥，去不得，”一人压着嗓子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这分明是那……那位设下的圈套，专等着你往里踏！”
王飞虎眉峰紧锁，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半月前那个浓墨般的深夜。黎王无心便是在那时悄然来访，一袭玄色斗篷几乎融进夜色，唯有一双眼睛在烛火映照下幽深难测。他当时言辞迂回，兜转良久：“将军半生戎马，二十载镇守这边陲苦寒之地，即便粮草断绝、腹背受敌之际，也未曾退却半步，当真称得上忠勇无双，赤胆照日。”
对这突如其来的赞誉，王飞虎只觉隔膜，并未应和，沉默片刻方道：“王爷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无心微微颔首，指尖在光润的桌面上极轻地一叩。“那本王便问将军：若有朝一日，君要臣死？”
“臣，万死不辞。”王飞虎答得斩钉截铁，声如金石坠地。
闻得此答，无心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眼中光影明灭不定。他早知如此，遂将声音压得更低，字字却清晰如刻：“若那御极之人，并非为社稷苍生，仅是出于一己私心猜忌，便要自毁长城、屠戮肱股呢？将军……届时是否还能这般决绝？”
王飞虎听罢，只觉云山雾罩，心底却无端窜起一股寒意。“王爷此言……究竟何意？”他追问，无心却已起身，将未尽的言语与深重的夜色一并裹入离去的身影中。
彼时他未能参透，直至近日朝中风声渐紧，几位故交同袍接连遭逢变故的消息隐约传来，他才渐觉脊背发凉。若非一位白发萧然的老臣，日前拄杖踏夜登门，言辞恳切，眼含浊泪地为他剖白利害，他或许至今仍在迷障之中。此刻，他方骤然明了陛下此番急诏背后，那深藏不露的锋刃。
屋中这些浴血多年的汉子，一生在刀光剑影中求存，面对这般绵里藏针的局，第一反应唯有紧握刀柄，相信以力破巧。
即便如此，王飞虎胸中仍梗着一丝顽固的不信。在他的印象里，天子勤政爱民，夙夜匪懈，待百姓仁厚，怎会为徇私欲而对忠臣下手？他蓦地起身，甲叶碰撞出一串冷冽清响，举步便欲向外。
“大哥！”几名兄弟猛地站起，如山岳般堵在门前，眼中布满血丝，尽是焦灼痛切。
王飞虎目光沉沉扫过这些生死相交的面孔，眼底波澜涌动，终归于一片沉冷铁硬。“旨意已降，君命难违。”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诸位……不必再拦。”
跟着传旨太监穿过重重宫门，一路朱墙高耸，琉璃瓦反射着刺目光晕。步履匆忙间，只闻宫靴踏在青石上的空旷回响。及至被引到议事厅外那空旷的汉白玉阶前，太监无声退至一旁，王飞虎便独自留在原地等候。晨风掠过殿宇间的空旷，吹得他袍角微动，心中却如沸水翻腾，七上八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攥紧了心脏。
直到内里传来悠长通传，他整肃心神，低头步入。一股浓重苦涩的中药气味扑面而来，丝丝缕缕缠绕在殿宇庄严的熏香之中。抬眼便见御案之后，天子披着常服，面色在烛火下显得苍白泛黄，虽明显带着病容，却仍执笔披阅奏章，侧影消瘦却挺拔。见到天子抱病仍如此勤勉，王飞虎瞬间心口如遭重击，一股强烈的愧悔涌上——自己怎敢那般揣测君上？他当即伏地，行以大礼。
那边，天子轻轻摆了摆手，免了他的礼数，声音带着久病的微哑：“爱卿平身。”竟还示意一旁侍立的宫人，“给王将军看座。”
一张铺着软垫的榆木圆凳被移至下首。王飞虎却不敢真坐，慌忙又躬身：“自古君臣有别，陛下圣体欠安尚且站立操劳，哪有为臣者安坐的道理？”
听到他这番拘谨言辞，天子竟轻轻笑了，随即掩口低咳了几声，肩背微微颤动。“王爱卿啊……”喘息稍平，天子目光落在他身上，深重而疲惫，“今日急召你入宫，是有一件关乎社稷的大事，需托付于你。”
“臣，定不辱使命！”王飞虎挺直背脊，正色肃容，声音在空旷殿内回荡。
这一句承诺既出，一旁侍奉的老太监便躬身捧来一道明黄卷轴，稳稳放入他手中。王飞虎双手高举，郑重接过，触手是冰凉柔滑的绫锦。
“此事关系重大，非心志坚纯、忠贞不二者不可为。”天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缓慢而清晰，“朕，信你不会辜负。”
王飞虎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圣旨。目光扫过其上工整字迹，只瞥得两三行，神情骤然凝固，如山岳倾压。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深重的迷茫与难以置信。他喉结滚动，却什么也未能说出，最终“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角几乎触到冰凉的金砖。“陛下……臣愚钝，实在……实在不解圣意。”
御案之后，天子已合上双眼，面容在阴影中更显憔悴枯槁。侍立的老太监此时悄步上前，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刺耳：“陛下如今龙体违和，久治不愈。需得择选一千名童男童女，入宫诵经祈福百日，或可感格上天。此事关乎国本，须得寻一位稳重刚正、又深得陛下信任的臣工操办。放眼朝野，交由将军您来主持，最为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