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时日,林闯倒是好学起来。
书桌上摊着几本册子,都是那些朝臣送来的。一旁搁着笔,墨已经研好了,黑汪汪的一砚。
他常年握刀的手,这会儿拿起笔——那姿势别扭得很。刀握惯了,手指攥得太紧,笔杆在手里滑来滑去,怎么也稳不住。
墨汁弄了一桌子。
他试着写一笔,歪的。再写一笔,还是歪的。纸上全是黑疙瘩,没一个像字的。
忙活了大半天,身上不知溅了多少墨点,袖口是黑的,前襟是黑的,连脸上都蹭了一块。他盯着那张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纸,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他站起来,一刀把桌子砍了。
“咣当”一声巨响,桌案从中间裂开,册子散了一地,墨汁溅得到处都是。伺候的人齐齐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喘,脑袋低低地垂着,不敢抬头看他。
林闯站在那儿,喘着粗气,手里还攥着那把刀。
没人敢说话。殿里静得只剩他的呼吸声。
他站了一会儿,把刀收了,转身往外走。
殿外风凉,吹在脸上能让人清醒些。他沿着回廊走,走几步停一停,又继续走。
他想着,要不找个人教他。可找谁呢?那些朝臣?他们怕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能教什么?那些跟着他打进来的老兄弟?他们比他还不如,字都不认得几个。
没人能教。
他继续走。走着走着,心里那股烦闷又涌上来,压都压不住。他想砍点什么,但四周已经没有能砍的东西了。殿宇是刚打下来的,砍了还得修。树是长了好多年的,砍了可惜。人倒是能砍,但砍完了谁伺候他?
他站在那儿,看着天,不知道该怎么办。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袖一下一下地飘。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最后还是转身回去了。
登基的典礼确实宏大,从宫门到正殿,一路铺着红毡,仪仗肃立,旌旗招展。
林闯一身金袍加身,袍子上的五爪金龙盘在胸前,金线绣得栩栩如生,日光底下仿佛在动。长发被仔细束起,戴着金冠,金冠上的珠子垂下来,一晃一晃的。这一身装扮添了几分贵气,把他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衬得有些不真实。
眉眼间带着雀跃。但他记得场合严肃,把那点雀跃压着,端正态度,一步一步往大殿最高处走。
走到最高处,站定。俯视下去,殿内殿外黑压压跪了一片。
号角声在这时响起,从远处传过来,穿过层层宫墙,灌进耳朵里。一种他从没体会过的满足感从胸腔迸发出来,胀得满满的。他抬头望着远处,望着那些跪伏的身影,望着号角声传来的方向。
“怪不得那么多人争抢,”他喃喃,然后双臂一挥,把宽大的袖袍往后一撩,声音大起来,“原来当皇帝是这么回事!”
额前的珠串晃了晃,他有点烦这东西,伸手拨了一下。料子是好料子,但行动不便。要是日日这么穿着,还不如从前——从前他穿得随意,发丝有时披散,有时随便一扎,哪来这么多规矩。
今日伺候的人很多,规矩也多。但没人敢纠正他的仪态——这儿他才是老大。
他大步流星往前走,袍子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尾。正神气着,那团黑雾从刀里冒出来,飘在他身侧。
“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黑雾上下打量他,绕着他转了一圈。底下跪拜的人齐整整的,没人看得见这团黑雾,只有林闯能瞧见它在眼前乱晃。
“这排场倒是大,”黑雾凑近了,“怎么样?爽不爽?”
“不。”
林闯这会犯愁了。才开心没一会儿,就有内侍凑上来提点,说要论功行赏,带了老大一堆名册。他接过来翻了翻,满眼都是蚂蚁似的字,密密麻麻,一个都不认识。
他只得摆手:“照着念。”
那些跟着他打进来的人,自然是要论功行赏的。这些人里就属他年纪最小,但因为之前惩治过几个不老实的弟兄,剩下的倒是安分守己,跪在那儿等着。
“噢,”黑雾了然,“不识字的皇帝。”
林闯没理它,走到龙椅跟前,两手一撑,坐了上去。他往后靠着,闭眼,享受着屁股底下这东西的触感。
“龙椅的感觉如何?”黑雾飘过来,扒拉桌上的玉玺。
“还行。”
林闯睁开眼,开始打量这张椅子。金的,都是金子做的。他抬头往上望,顶上是盘着的金龙,金鳞金甲,两只眼睛不知道用什么宝石嵌的,亮得晃眼。他两眼怔愣地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说着国库空虚吗?可打进来之后他发现,身为皇帝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
“皇帝都这么享受?”他问,语气里带着不解。
“自然了,”黑雾把玉玺扒拉得咣当响,“天下共主,万民朝拜,何等尊荣!”
林闯没接话。他对那些隆重的排场没兴趣,目光落回面前那堆奏折上。他跟上面的字对视,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压低声音问旁边飘着的黑雾:
“这个念什么?”
黑雾凑过来看了一眼。
“和。”
林闯点点头,又指了指另一个。
“这个呢?”
黑雾凑近看了一眼:“吏——就是小官吏。”
“那这个字怎么这么多线条?”林闯指着另一个笔画繁多的字,眉头皱起来。
“这个是樊,姓氏。”黑雾答完,刚要缩回去,林闯又指向下一个。
被问得烦了,黑雾有些不耐烦:“你该找个太傅了。”
“那是干什么的?”
黑雾顿时无语,顿了一下:“教你认字的。”
说完,它直接缩回刀里,不吭声了。
林闯盯着刀身看了两眼,又戳了戳,没反应。
这些日子,黑雾一出来,林闯就逮着它认字。一认就是一大堆,也不打打杀杀了。黑雾嫌烦,嫌这小子怎么变得这么没意思。以前多好,提着刀到处砍,多爽快。现在倒好,天天捧着奏折,指着字问“这个念什么”“那个念什么”。
它懒得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