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处看戏的人终究是藏不住了,身形一晃,便自岩壁的阴影里悠然踱了出来,语带笑意,那调子轻扬得仿佛刚看完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阿无,好厉害呀。”
墨嵩的目光毫不避讳地黏在无心身上,先前见她应对自如已觉有趣,此刻瞥见她因妖力微乱而尚未完全敛去的那抹真身形貌,眼底更是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
只见她几缕发丝化作冰雪般的纯白,柔软地垂落肩颈,一对纤长莹润的兔耳似乎因方才的紧张还未完全消散,正无力般耷拉在鬓侧,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颤动。那双惯常慵懒或冷淡的眸子,此刻因残留的泪意而显得水润润的,蒙着一层浅淡的雾气,映着洞府内流转的微光,竟透出一种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惹人怜惜的脆弱可爱。
墨嵩瞧着,手便有些发痒,自然而然地伸过去,指尖眼看就要触到那微微抖动的毛绒耳尖。
可无心动作更快,仿佛只是不经意间偏了偏头,那对雪白的兔耳与异色的发丝便如幻影般悄然隐去,恢复成寻常模样。她连眼皮都懒得抬,浑身骨头像是被抽走了似的,懒洋洋地向后一倒,精准地陷进旁边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张铺着软垫的躺椅里。
几乎同时,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清茶已被递到她手边。墨嵩挨着躺椅坐下,脸上堆着十足讨巧的笑意,将杯子又往前送了送:“辛苦了。”
无心这才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接过茶杯,仰头一口气饮尽,仿佛喝的不是茶,而是什么解乏的灵药。她长长舒了口气,将空杯随手塞回他手里,心道:“演戏真累。”
墨嵩顺手将杯子放在一旁矮几上,侧身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点诱哄般的关切,低声问:“还须吗?”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她方才显形时耳畔的位置。
无心阖着眼,任由自己沉入躺椅的柔软支撑里,从鼻间逸出一个短促而肯定的音节:“须。”
“他们倒还算识趣,没怎么为难你。”墨嵩说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点。当时隐在暗处,瞧见那白袍将领与黑袍魔修迫近追问,她纤细身影微微发颤(虽是假装)的模样,他险些就要按捺不住现出身形。
谁承想,洞口不知何时竟被布下了一层极为隐蔽的结界,将他无声无息地拦在了里头——连他都没察觉她是何时动的手脚。这份心思缜密,让他惊讶之余,又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好在,那群不速之客终究是走了。念及此番竟是向来怕麻烦、甚至备棺“等死”的无心主动出手,替他挡了这迫在眉睫的探查,墨嵩心头便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漾开一片温热的涟漪。
他越想越觉得,这岂不是说明……她心里多少有他一点位置?这认知让他眼底的笑意真切了几分,那股暖意慢悠悠地,自心口往四肢百骸蔓延。
“阿无,”他声音放软了些,带着显而易见的讨好与认真,“这次是我行事鲁莽,欠了考量。日后……我定会仔细琢磨,周全些,再不给你惹这样的乱子了。”他悄悄观察着她的神色。
无心懒洋洋地瘫在躺椅里,连眼皮都懒得完全抬起,只从缝隙中投去一瞥,那眼神里清清楚楚写着“嫌弃”二字。“你想说什么?”语气平淡,却戳破了他铺垫的前奏。
墨嵩就等着这句,立刻顺竿爬,又朝她挨近了两分,几乎要碰到躺椅的边沿,语气诚挚无比:“让我留下,将功折罪,好好赎罪。”话语落下,洞里只剩下水滴落入池中的清响,和他那带着点期待、又有些小心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出去。”无心眼帘低垂,神色倦懒,方才那场对峙虽是有惊无险,却也让她心底绷紧了一瞬。若那些人当真不顾颜面,执意动手探查或发难,大不了便遁地而走。这方山水地势她早已熟稔于心,隐匿逃遁的阵法也暗自布下过几重。毕竟至今为止,还真没人能真正逮住她。三十六计,溜之大吉,她精于此道。
“可是方才吓着了?或是哪里不适?”墨嵩却未依言离开,反而顺势在躺椅边沿坐下,语气里透出真切关切,甚至自然地伸手去探她的腕脉。
察觉她体内灵力运转平稳,并无损伤,他才稍松了口气,却仍握着她的手腕,将一股温和醇厚的灵力缓缓渡了过去。那灵力如暖泉般流淌,细致地舒缓着她因维持幻象与应对强敌而积累的细微疲惫。
得了这股灵力滋养,原本因戒备而略显僵硬的无心渐渐放松下来。她安静地靠在躺椅里,眉宇间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悄然化开些许,面容显得舒缓而恬静,甚至在那份宁静之下,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她本性的灵动狡黠。墨嵩瞧着,心里不由闪过一个念头:若是此刻她再显出那雪发兔耳的妖身模样,必定更加生动好看。可惜,方才那惊鸿一瞥的景致,终究太短暂。
“出去。”无心忽然睁开眼,眸中那点短暂的柔和已消散,恢复成平素的不耐,语气也冷了两分。
墨嵩立刻松手,十分识趣地站起身,甚至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却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从善如流地应道:“好嘞。”
危险的气息终于彻底消散,山谷重新被宁静笼罩。溪流边,胆怯的小生灵们才窸窸窣窣地冒出脑袋。那只小水獭沮丧地发现,自己先前辛苦搭建的巢穴,被方才那阵无形的威压与灵力冲击震得散架,几根作为支柱的浮木已顺着潺潺水流,头也不回地“离家出走”了。
它和伙伴们只得认命地重新忙碌起来,挑选合适的枝条与浮木,专心致志地搭建新的舒适区。有力的啃噬声此起彼伏,木屑飞扬,在阳光下如同细小的金色尘埃。丛林深处,也传来各种细微的、令人放松的窸窣声响,那是更多生灵恢复活动的声音。
墨嵩百无聊赖地踱到溪边,漫不经心地一伸手,便精准地拎住了那只正埋头苦干的小水獭的后颈皮,将它提到眼前,左右端详。
“长得倒是圆润。”他嘀咕一句,觉得这灰扑扑、湿漉漉的小东西,乍看之下,“跟只下水道的耗子也没多大区别。”正想着是否该顺手清理了这些可能窥探到些许痕迹的“小麻烦”,指尖刚微微收紧——
“吱——!”掌中的小水獭却猛地昂起头,爪子乱晃,伴随一声凄厉又滑稽的干嚎,发出人言,字正腔圆:“老大!有人要害我!!!”
墨嵩动作一僵,挑眉看着这只会口吐人言、还喊他“老大”的小东西,脸上的神情从漫不经心转为一种微妙的、被打断兴致的愕然。顿了片刻,他嗤笑一声,终究是松开了手指。
小水獭“噗通”落回浅水处,头也不回地窜进一堆乱石后面,只留一圈急促的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