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不信神佛,他也不信,若是一座石像能保佑万千黎民就不会有那么多事与愿违,求而不得,求人求佛不如求己。
高堂庙宇,香火鼎盛的护国寺,他的一身煞气在佛祖面前丝毫不加掩饰收敛,心中无佛他自然不会敬畏。
可在他看到她端端正正跪在佛祖面前,双手合十,佛珠藏在手心中一脸虔诚的模样,他却在怔愣的停下脚步,默默地看着她祈祷着下意识地收敛一身煞气,生怕打扰到她。
“佛祖在上,信女纪遥前来还愿,食素三日,建庙堂百座,以示诚心。我佛慈悲,多谢佛祖保佑萧景月逢凶化吉,平安归来。信女再无其他所求,只愿佛祖保佑萧景月,长命百岁,万事顺意。”
萧景月站在殿外,风吹起他的衣袍,殿内的字字句句随风一字一句入耳,一下一下地敲击他的心。他心中一颤,似乎被人捅了一刀,又反复搅了好几下。
青柠扶起纪遥:“不枉殿下每月初一十五各一次的祈福,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了。”
纪遥撑着青柠的手起身又双手合十拜朝佛祖的方向拜了拜才道:
“你不知道,萧景月过得很苦的,没有人疼爱他,小时候连饭都吃不饱,后来做了锦衣卫,每日也是活在刀尖上,我心疼他,怜惜他。”
“皇兄皇嫂自有高僧和黎民百姓替其祈福超度,不必我操心,可萧景月不同,他只有我。”
萧景月负手立在殿外,微风吹乱他的发丝,一双眸子乌沉沉的,蕴含着纪遥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下意识攥紧佛珠,神色平静地朝他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要从他身旁经过。
她就在他面前,明明离他很近,可他却觉得伸手也碰不到她,她不会再跳到他身前仰着笑脸叫他的名字,不会一有机会就抱着他不撒手,也不会同他说好久的话,也不会为了结缘牌在寒风中等他许久。
她对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基于他是她心中认定的那个人。
“殿下心中,那个‘萧景月’就这般重要,这般令殿下爱慕吗?”他的嗓音发涩。
纪遥脚步一顿,并没有回头,而是轻声回道:
“萧景月于我,如暗室灯,绝路舟,雪中炭,他是我绝望中唯一的光,是他一步步把我拉出深渊,我不爱他,爱谁呢?”
所以她想要他活得好,活得开心恣意。
他该在燕北的草原上策马,该有亲人的疼爱,该去夺他应得的权利,该去过他想要的生活。而不是为了所谓的职责,一辈子将他困在京城,困在一个公主的身边去做一个无籍无名的侍卫。
在马车门被关上的那一刻,一只骨节分明指尖泛白的手抵住了门框,纪遥抬眸看过去,风吹起他的衣袍,睫毛微垂,就连微卷的发丝看起来都那么可怜,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若是他真的死了,当真再也回不来呢?”
“便还如这般,好好生活。不然王爷以为呢?每日哭天喊地,伤春悲秋吗?甚至一同去了?本宫可不是会为一个人殉情的人,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本王的意思是,殿下何不看看活下来的人,殿下说本王与他模样相似,殿下可以将本王……”萧景月抿了抿唇,直视上纪遥的眸子,他的目光逐渐灼热,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顿,“殿下可以将本王当做他。”
纪遥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他,眸中闪过惊愕之色。在北境之时他极度反感她把她当作以前的萧景月,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
忽然,她心中一紧,眼睛猛地睁大,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推开萧景月,因着惯性她整个人倒在马车中,一股剧痛从肩头处传来,她的表情瞬间扭曲,发出一声闷哼。
周围传出一阵喧嚣,兵刃相交。她感觉自己被人揽在怀里,那人似乎吓坏了,颤抖的手冰凉一片,小心翼翼地碰着她的脸颊,不断唤着她。
“殿下,殿下,立刻下山寻太医!马车再快些!殿下你别睡,求你,千万别睡……”
嗅着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纪遥嘴唇张了张,却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冷汗顺着额头往外冒。
“痛……”她无意识地哼唧着,马车快速疾驰着,山路颠簸,伤口处传来一阵阵痛楚,纪遥眉头紧锁,眼泪混合着冷汗一同流了下来。
“一会儿就到家了,一会儿就不疼了。”萧景月一手轻轻拨开她因为冷汗而沾在额间的碎发,一边柔声细语地安抚着。
“萧景月我好痛啊……”她下意识地朝他撒着娇,哭闹着。
他哑着嗓子,反反复复好似只会那两句:“我知道,殿下乖,再忍忍好不好?”
萧景月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将人抱下马车,一路跑到屋中将怀中苍白如纸的少女放在床榻上的。
他怔愣地站在那里,耳边除了一片轰鸣什么也听不见。看着一屋子的太医忙前忙后,看着女使端着一盆盆的血水从他面前走过。
他甚至有些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被她推开,如何眼睁睁看着那枚箭射在她的身上的,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和衣襟,上面都是她的血迹。
他忽然有些呼吸不畅,胸口钝痛,她那么娇气的一个人,该多疼啊……
也不知过了多久,安静的世界忽然嘈杂起来,身边传来青柠的声音:
“王爷,殿下已经无碍了眼下已经睡了。”
“在北境的三年里,殿下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时常被噩梦惊醒,若是不点安神香会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她怕我们担心,便时常一个人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之前殿下好似被永远困在了三年前,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殿下留在了原地。在北境,殿下再次看到您时您不知道殿下有多开心。自那以后殿下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也终于重新活了过来。不管您是瑞王爷,还是萧指挥使,奴婢都感谢您。”
萧景月垂在两侧的手攥紧,下颌也微微收紧:
“我明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