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遥是在萧景月的营帐醒来的。
昨天她霸占了他的床,拉着他胡乱说了许多话,具体说了什么她有些不记得了。
昏昏沉沉的脑子里仅剩的记忆里大部分都是哄他的话,还有他微红的耳垂。
纪遥抿抿唇,嘴角的笑意险些有些压不住,今日醒来虽然身子仍旧有些乏力,但精神却比往日好很多。
马上的男子身着黑色锦衣,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红色发带在风中飘扬,宛若烈焰般炽热。
他一手轻握马缰,另一只手则潇洒地搭在马鞍上,俯视着前方,嘴角微微上扬,透露出一丝不羁的笑意,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无法束缚他的。
在平昌,纪遥见过萧景月上阵杀敌的模样,在京城他是一匹孤狼,在北境,在马背上,他是一只自由潇洒的鹰。
他就该在这里,而不是在京城那个尔虞我诈的地界。
他该肆无忌惮地挥刀,在沙场上驰骋,上阵杀敌,以一敌百。
纪遥忽然有种感觉,一种他离她越来越远的感觉。
她脸上的笑容微敛,压下心中那抹不安。
萧景月毫无悬念地获得魁首,众人围着他欢呼雀跃,人群中心的萧景月目光却落在远远站着的纪遥身上,与众人告辞后大步朝她走来视线克制地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见她无恙才微微松了口气。
“我从没来过军营,你带我转转吧。”纪遥没来由地有些紧张,手指泛白用力捏着裙摆,扬着小脸笑盈盈地看着他。
“好。”
这一日她跟着萧景月一起看士兵训练,看比武,与士兵一起用膳,听着他们高谈自己的家乡与家人,一起叹息之前自己一个营帐的兄弟一个个牺牲死去。
可是他们总是谈论欢喜事居多,也许是知道自己不一定会死在哪次战事,所以每个人都活得更加用力,努力,鲜活。
她玩得不亦乐乎,于是在纪榕带着马车出现在她眼前时她第一反应是猛地钻回营帐一边抗议:
“我说我不走。”一边拉过被子顺势一滚,从床边滚到床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脑袋都埋了进去,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两个字——不走。
“今日我还在这睡下,不许赶我走。”
“营地环境艰苦,对你身子不利,小遥儿你听话,等你身子好些再过来玩。”纪榕苦口婆心地劝着。
纪遥窝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倔强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纪榕有些无奈,若是她手下的兵,根本不用她如此劝慰,只需她一个眼神即可,可眼前是她娇娇柔柔的小皇妹,打不得骂不得,放在手下捧着都觉得委屈了的人让她如何训斥?
正发愁,萧景月朝纪蓉微微拱手,随即上前坐在床边,轻声劝着:
“殿下先出来,别将自己憋坏了。”
“这几日你没去看我,是因为一直待在这里?”被子里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丝丝委屈和小心翼翼地试探,“萧景月,你要上战场吗?”
房间安静下来。
纪蓉默了默,继而退出营帐。
【属下自请奔赴沙场。】
萧景月的能力纪榕是见过的,自然是希望我军人才辈出,但是阿遥那边……
【萧指挥使可想好了,沙场刀剑无眼,九死一生,阿遥……】
【属下心意已决。】
既如此,纪榕也不再多说什么
【好,半月后,随军出征击退燕北,夺回玉龙关兰城等地。】
纪遥藏在被子里的指尖微微泛白,屏息等着他的回答。
她等了许久,久到她觉得自己有些缺氧,才听到他的声音:
“是,殿下在这里很安全。”
闻言纪遥手指微顿,呼吸一瞬间停止,一时她好像什么也听不到了,耳边传来一阵轰鸣,脑袋开始昏昏沉沉。
直到被子被他掀开,新鲜空气涌入她才缓缓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她像一只马上就要被人遗落在路边可怜兮兮的猫儿,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轻声询问:
“因为这里很安全,所以你觉得你的职责已经完成了?”
“……是。”
“只是职责吗?”她手指泛白,凝视着对方,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不敢错过一分,哪怕有一丝波澜,她也会明白……
可他依旧是波澜不惊:
“先帝所托,属下职责所在,幸不负所托。”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利刃般刺向她,她微微侧头,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疑惑地看着他,她的嗓子发涩,努力了许久才发出声音,可是声音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消散在空气中:
“你答应我会一直陪着我的。”
她闭了闭眼,仍不死心,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地轻声询问:
“萧景月,这一路种种,你我之间当真没有情谊?”
只要他迟疑了,只要他有什么苦衷,只要——
“尊卑有别,属下……不敢以下犯上。”
纪遥僵住,怒极反笑:
“好一个尊卑有别,好一个以下犯上。”
小公主眼眶有些发热,捏着被子的手指泛白,努力将眼泪逼回去,原来是她自作多情。
个人在暗自欣喜,悸动。
职责所在,皇兄的临终所托。
只是因为这些。
和她无关。
那天他果然是发热说的胡话,她还暗自窃喜好久。
脸上火辣辣地疼,她掀开被子失魂落魄地往外走,连鞋都忘了穿,似乎是在掩饰着什么,她喃喃道:
“我先回去了,太晚了,我该回去睡觉了。皇姐……皇姐……”她泣不成声,踉跄着往外走,眼前一片模糊,整个世界开始扭曲变形。
萧景月:“殿下!”
纪遥推开他的手强撑着身子站起来:“滚开!别碰我!别碰我……”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我没事,真的没事。萧景月,你去过你想过的生活吧,想去战场便去,天高任鸟飞。”
她什么也听不到,整个世界都将她抛弃了。
她站在原地,身处的世界的旋转的,模糊不清的,周围人向她涌来,可她一个人也看不清,她的世界被一片黑暗代替,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她感觉自己跌入到一个熟悉的怀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