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国土以草原为主,燕北士兵体格健壮,身手矫捷,顺着各处爬上城楼斩杀了防御的士兵一路杀到平昌内城。
身后传来百姓凄厉的哭嚎尖叫,城内百姓四处逃窜,跑得慢的就被燕北军的利刃刺穿了皮肉,有些人纪遥看着眼熟,是卖糖葫芦的爷爷,和一些她见过的孩童摊贩。
一时间,内城犹如一片血海地狱。
再不见往日安逸宁静。
“小心!”
愣神之间,纪遥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人护在身,下,紧接着上方传来一声吃痛的轻呼。
“许祉!”
“大人!”
元良惊呼一声,立刻斩杀那个偷袭的燕北士兵。
“带一些人,解决那些潜入城中的燕北军。”手臂上鲜血从苍白的指缝中溢出,许祉眸中一沉,厉声吩咐道。
元良不放心地又看了看许祉的伤口,纠结再三到底是听从命令带了几人下了城楼冲到慌乱的人群中。
“小公主,我可是救了你一命。”
纪遥没想到此刻许祉还有心思说笑,瞪了他一眼,急忙撕下内裙上的布料撕成条状绑在他的伤处。
这一场仗不知打了多久,直到燕北大军撤退时,纪遥才恍惚地抬起头,这才发现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如此黑了。
“赢了,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
周围劫后余生的士兵发出欢呼。
纪遥和许祉并肩坐在城楼上,听着周围人的欢呼,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他们二人都知道
他们并没有赢。
燕北决定退军不是因为怕了,不是觉得攻破不了平昌。
而是他们有十足的信心拿下这里,并且要以最小的代价拿下这里。
只是不过五千人毫无准备的进攻就足以令平昌的士兵却死伤过半。
平昌再也经受不起一次这样的围攻,更何况是对方加大人手的围攻。
纪遥射箭的手不自觉的在抖,上面已经血迹斑斑。
“疼吗?”许祉问。
纪遥摇头:“还好。”
她不禁想到去年她跟萧景月学骑马的时候,握着那根粗糙的缰绳她都会觉得手痛的,现在,这种程度的痛她已经并不觉得痛了。
“你不怕吗?”
纪遥知道他是问明天。
她怕,当然怕了,她胆子那么小,萧景月又不在她身边,她早就怕的手脚发软,只是她一直强撑罢了。
虎符她已经交给了萧景月,他定然会帮她交到四皇姐手中。
哪怕她如今死在平昌,也不会对东靖有什么影响。
此时平昌正受难,她没理由抛下全城的人独自逃命。多她一个人并不能对平昌提供多少帮助,但她但求问心无愧尽力而为便是。
她沉默了片刻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了一个令许祉心头微颤的问题:
“许祉,那日,你呼吸不畅时为何不自救?”
“什么?”
“你不必瞒我,我跟着张医令学了几年的医术,虽医术不精但也是知道的。你以前定是经历过这种情况,你应该知道如何自救,可我发现你时,你什么也没做。”
许祉没想到她发现了,她那日离开时,那句特意嘱咐让他如何自救的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突然控制不住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纪遥问。
许祉笑得开怀,一边摇头一边冲她摆手,最后笑得眼泪溢出眼角。
“许祉?”纪遥看着他眼角的泪面色有些慌张。
许祉勾去眼角的泪花,声音有些飘忽:
“你知道我一个寒门出身,为什么会考中进士吗?”
“我听皇兄说过,其他人的文,章花团锦簇却只有形没有实,而你的则写得极好,是真正为国为民心有丘壑之人。”
许祉勾唇摇了摇头:“整个东靖,比我学识渊博,扎实,胸有丘壑的读书人不计其数,可只有我的文,章被圣上看到了。”他看着纪遥,语气极为认真:
“不是因为我写得有多好,是因为我站对了阵营,也狠地下心。”
“上一届科举中,有一人比我写的要好得多,可他这个人为人过于刚直不知变通眼里不揉沙子,得罪了朝中对他伸出橄榄枝的权贵,一家人皆丧命于上任途中,杀了他们的人是我,我寻得杀手埋伏在半路,只为了取悦权贵,让他们看到我的诚意,弃他,择我。”
“我是踩着他的尸体往上爬的。这平昌,原本是他上任的地方。”
纪遥心头猛地颤动向他求证:“你说的那个人,是否姓......裴?”
“你认识?”
纪遥沉默了片刻:
“我认识他妹妹。”
“他妹妹竟然没死?”许祉怔愣了片刻,那日他亲自检查的,所有人全部命绝。可许祉却没在此纠结,忽然笑了出来“如此,甚好。”
“我如此努力地往上爬,我以为我的父母会很开心,可是他们却骂我大逆不道,有辱斯文,心狠手辣,被我活活气死。我不懂,他们让我读书,我读了,让我放弃木雕,我放弃了。让我考取功名我考了,我那么努力,他们还是不满意。”
“我时常在想,我到底如何做他们才会满意?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为什么非要让他们满意?我活着自己开心就行了。”
纪遥抿唇:“那你开心吗?”
许祉没有回答,反倒看了她一会儿,轻声道了句:
“小公主,我若是早些遇到你就好了。”
许祉定定看着她,满眼都是她惊愕的模样。
她依旧穿着那件他准备的红色嫁衣,发髻上的簪钗步摇早就不知落在了何处,微微松散的发髻发丝垂落在脸颊,一双灵动的杏眼微张,像一只惊讶的小兔子。
许祉率先收回视线,轻笑出声。
这一笑倒是让纪遥放松下来,又想着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思说笑又有些恼,于是便不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反而问道:
“明日,你有何打算?”
“识时务者为俊杰,举城投降。”许祉往后靠了靠,声音平淡。
“什么?”纪遥以为自己听错了,若是举城投降,那今日为何这般拼死拼活地守城?
“燕北的将领是祁王萧煜,此人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我若是为战先详,祁王只会觉得我是贪生怕死软弱无能之辈,人都是慕强的,对小人不会手软,可我若是第四反抗仍旧不敌,为保平昌百姓性命而降,燕北的祁王才会动恻隐之心,放过平昌三万余人。届时,本官以身殉国,给他一个台阶下,皆大欢喜,甚至会留我一个全尸。”
“你早就打算好了。”纪遥直到此时才明白许祉的用意,心头微酸,喉咙哽住。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