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狱里
纪凌靠着冰冷的墙壁,忽然心口一痛,缓缓睁开眼睛撑着一条腿看着开门进来的顾长魏呲笑一声:
“看来我的死期到了。”
“阿遥不见了,她会去哪?”
纪凌睫毛微颤,随后靠着墙壁不住地笑了出来:
“不愧是我纪凌的妹妹,小遥儿自小就聪慧。”
“她会去哪?”顾长魏蹙眉,“如今大乱,外面很危险。”
纪凌收住笑,眯眼看了看他:
“再危险有这吃人的皇宫危险吗?顾长魏你现在做这副姿态给谁看?当初不是你要死要活地要退亲另娶吗?现在人走了,你开始急了?”
“陛下死了。”
纪凌脸色一沉,他停顿了许久,才开口,带着一丝轻微的颤抖:
“你说什么?”
“陛下自戕了。”
纪凌的指甲开始颤抖,眼底染上了一层血色,汹涌的怒气化作匕首一下下地刺他的心窝,他猛地抓住顾长魏的衣襟狠狠给了他一拳。
顾长魏杯打得别过去脸,擦掉嘴角的血迹,快速扫了一眼周围把守的侍卫回了纪凌一拳,把他按在墙上,小声且快速道:
“陛下和皇后已经仙逝,陛下临终前昭告天下,将皇位传位于你,陛下无子嗣,由你来做这个皇帝,名正言顺。”
纪凌心头震撼,不敢置信地看着顾长魏。
从这场宫变一开始,他的心中就涌起一股疑团,渐渐变大,弥漫成漫天的云雾,将他困在其中,难以自拔。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
窗外风雨大作,电闪雷鸣。
似乎连老天都在感叹这一场巨变,拼命地冲刷着遍地的鲜血,仿佛一切从未出现过。
她试着发出声音,可无论她多努力,喉咙依旧无声无息。
她变成了一个哑巴。
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甚至觉得这样更好,她一句话都不想说。
哐当——
随着一声雷响,纪遥浑身哆嗦了一下,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紧紧靠着床的一角,苍白着脸,默默流着泪。
扣扣扣——
门被敲响,纪遥犹如一个惊弓之鸟立刻把杯子盖过头顶,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萧景月等了一会儿没有得到里面的回应,轻轻推门而入,将桌子上的烛火尽数燃起,屋里瞬间明亮起来。
透过屏风就看到了纪遥裹被子瑟瑟发抖的身影。
她在害怕。
“殿下别怕,大夫说您的嗓子是暂时的,待休整几日就会恢复正常。”
哐——
又是一声大雷,纪遥控制不住地呜咽一声,将自己裹得更紧。
她咬着手指眼泪止不住地流,皇兄皇嫂,阿遥害怕。
她看不清前路,也看不清人心。
她如何能活着到北境?
她不行的。
紧紧握住脖子上皇兄给她求的长命玉,她不想活着,她想死。
死了就好了,死了她就能和皇兄皇嫂团聚了。
漆黑的被子里忽然透出一丝光亮,纪遥呼吸微滞,不安地抬眼看过去。
他身后是金色的烛光,将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头顶的头发微卷,在暖橘色的烛光下显得毛茸茸的,将他本身的疏冷稀释,看起来竟有些温柔。
“殿下会将自己闷坏的。”
他的声音带着蛊惑似的,让她充满恐惧的心渐渐平稳。
纪遥吸了吸鼻子,缓缓从被子里爬出去。
萧景月把被子罩在纪遥头上,纪遥拉住被角,紧紧护住耳朵,这样不仅可以减少雷声,也让她觉得有安全感。
“属下可以保护殿下,哪怕为殿下战死,但殿下自己要站起来,这样就算有一天属下死了,殿下也可以好好地活下去。属下定会保护殿下平安到达北境。”他冷淡疏离的嗓音在她身边响起。
纪遥缓缓抬眸看向他。
她记得他的眼睛,明明是一双桃花眼,可却极为冷酷寒冽,盯着她时犹如坠入寒潭,刺骨的寒意将她刺穿。
可是现在,那双总是透着冷漠的眸子变得柔和,在接触到她的视线时微微有些慌乱,继而垂下眸子。
哐当——
外面再次传来雷声,纪遥收回视线将自己抱紧。
萧景月站起来走到屏风后,席地而坐,绣春刀横放于腿上。
“属下在此,绝不越过屏风唐突殿下,殿下可安心休息。”
她屏息警惕着好一会儿,可他在屏风后坐下后就没别的动作,想开口让他离开,可她张了张口发不出一点声音。
而且自从他进来,外面的雷好似小了很多。
她把长命玉牢牢握在手心,抱膝坐在角落里,时不时警惕地瞥向屏风后面,过了许久,外面的雨势渐小,她才实在受不住困意,歪在床上睡去。
翌日一早天微微亮,纪遥戴上萧景月给她准备的围帽,她朝他递过去一块手帕,上面是她用指尖血写的保证她到了北地定会请四皇姐重赏于他的血书。
这块帕子上面绣了个遥字,可作信物。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萧景月没有接,而是眉头紧锁地看着她右手食指上的伤,嘴唇紧抿着。
明明前不久还是会因为缰绳粗糙而抱怨的小姑娘。
纪遥把右手往后藏了藏。
小心翼翼打量起他的脸色,直到他把帕子接过去才微微松了口气,他却一脸严肃地把她的右手从身后拉了出来,用帕子给她包扎伤处。
纪遥看着手指上的帕子双眸闪过一丝惊讶。
“殿下不可再这般伤害自己。”
“属下以往是陛下的刀,现在,属下是殿下手里的刀,定护殿下性命无虞。”
萧景月将绣春刀的一端递过去,纪遥缓缓伸手拉住另一端,他带着她一步一步,从昏暗走到光明。
阴雨连绵
春日的雨丝细细绵绵,整个山间被披上了一层白色薄纱,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雨水落在身上有些微凉,天青色的广袖里伸出一截皓腕,随着手腕抬起衣袖垂落,纤细白净的手臂上落下细细密密的雨丝,凉丝丝的。
纪遥面无表情地看着凝聚在手臂上的雨珠,良久。随后视线下移,落在被泥土弄脏的鞋面,以往怕脏的她现在只看了一眼就淡淡移开了视线,看向被雨水浸湿的石阶,石阶很长,很陡。
纪遥收回手,拎起裙摆脚尖情不自禁地微微往前挪了挪,又挪了挪,随即缓缓闭上眼睛,身子向前倾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