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到平昌,纪遥就明显感觉到空气中的水汽一点一点消失,直到到了临平昌最近的城镇——三元镇,她感觉自己像一只搁浅了的鱼,快要干枯死了。
“燕北军都攻下兰城了,眼下还有个玉龙关能抵抗一二,万一玉门关失守,咱这三元镇怕是,唉......”
“燕北军来势汹汹,一连攻下了好几座城池,咱们东靖的兵莫非是面团捏的?竟被打得毫无反手之力,唯有北境白城还能坚守,玉门关,我看悬。”
“咱们朝廷养了那么多兵马,赋税年年涨,到了关键时候一个个全都是他妈的软蛋!”
“要不我们趁着燕北军没来,趁早收拾了家底南下吧,不然啊,这条命怕是都要搭在这里啊。”
“说得容易,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哪是那么容易就走的。”
纪遥拿勺子的手一顿,怪不得这里离平昌这么近,灾民却没有几个。
她眉头染上一抹愁虑,他们之所以选择绕路从平昌走就是因为兰城被燕北攻下,可若是燕北军突破了玉龙关,必定会进攻平昌,平昌若是被燕北占领,他们去北境的路线便彻底斩断。
该尽快出发才是。
纪遥回过神,正好看到萧景月把她碗中的葡萄干挑拣干净后把碗重新递给她。
他怎么知道她不吃葡萄干?
纪遥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萧景月没有解释,这些小事平日多观察便知道了。一路走来,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他一清二楚。
“今日只能吃一碗冰粉。”萧景月提醒道。
“为什么?咱们的钱不够了吗?”纪遥第一反应就是没钱了,之前在石塘村荷包里的钱就已经快被她挥霍没了,他们又在路上走了这么多日,那些银钱怕是早就见底了。
“不是,银钱的事殿下不必担心。”萧景月说完顿了顿,欲言又止。纪遥奇怪地看着他,萧景月这个人可不是犹犹豫豫的性子,怎么今日说话倒是吞吞,吐吐起来。
顶着纪遥疑惑的目光,萧景月轻咳一声,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本正经道:
“殿下葵,水将至,不宜食过多寒凉之物。”
葵,水——
葵——
水——
......
空气陷入一股无言的尴尬。
纪遥没想到他竟然会帮她去记她的小日子,知道她不吃葡萄干,知道她衣服的尺寸,现在连她的小日子他都知道,记得清清楚楚。
“萧景月伸手。”
“殿下?”萧景月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有些疑惑。
“哝,赏你的。”
纪遥收回手,同时在他手上留下一个糖果。
萧景月喜甜,但他很善于隐藏,纪遥也是在石塘村才发现他的这个特质。
每次成娘子做糖醋鲤鱼或者糖醋排骨等酸甜口味的菜他都会吃得额外多些,眉眼都跟着舒展看起来心情十分好。
他自己是不会主动去买糖果的,他的喜欢十分克制,并不会表现得太明显,他只会惦记她所需要的东西然后一一备齐。
所以这次出发后她特意买了一小袋的糖果放到包里,只要是她给的,他从不会拒绝。
萧景月眉头微挑,微愣片刻后明白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手掌收紧,将糖果紧紧握在手心中。
吃完两份两人踏上了去往平昌的路。
萧景月捏着糖果放入口中,口中的甜意瞬间绽开,一路甜到了心里,他看着走在自己面前蹦蹦跳跳的小姑娘眼中暖意蔓延。
“好吃吗?”小姑娘倒退着走,背着手歪头笑着问他。
“很甜,很好吃。”
“糖果在我这里,每日给你一颗,好不好?”
萧景月失笑,殿下拿他当三岁孩童哄吗?但他还是听到自己说:
“好。”
炎热的太阳毫无怜悯地灼烧着大地,护城河早已干枯开裂成一道道裂缝,一路走来无论是树木还是地上的野草全部光秃秃的,没有一点绿叶。
干裂的土地被太阳晒得烫脚,放眼望去周围几十里,甚至几百里,都是一片土黄。
进入城池,街道空荡荡的,风吹过时只扬起了几片黄土和隐隐约约的恶臭。
围帽下的纪遥眉头微微一皱,跟着萧景月慢慢往里走,没走多久,地上的血迹引起了纪遥的注意。
血迹渗在土地里颜色发黑,发臭。大片的血迹顺着地面延伸到一间破败的屋子,血迹均匀,看起来像是一路被拖拽进去的。
“爹,好吃,我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娘呢,娘饿了许久怎么不来吃饭,娘去哪里了?”
“闭嘴!赶紧吃!若是被人抢走,就只有饿死的份!”
“对,我要多吃点不能被人抢走。”
屋中两人,大快朵颐的声音,时不时低声发出满足的叹息。
随着纪遥的靠近,一阵带着酸味的煮肉味出来,纪遥有些疑惑,平昌大旱一年多将近两年,别说是林中的动物,就连树叶和树皮都被剥了个干净,在这个时候竟然还能打到野味?
路过的时候纪遥朝屋里看了一眼,瞬间整个人定住,脸上的血色消失殆尽,死死盯着那个小男孩手里啃的东西。
干瘦黝黑的小男孩吃得满脸油光,一脸享受的模样,吧唧吧唧嘴回味无穷。小孩子吃饭吃得香会让人觉得可爱,憨态可掬。
可落入纪遥眼中,却是恐怖如嗜血妖瞳。
眼前被一只大掌盖住,视线顿时黑暗。她愣愣地顺从地被萧景月带走,知道离开那间屋子十几米开外,再也闻不到煮肉的味道才停了下来。
忽然一股难以抑制的反胃感袭来,纪遥当即扶墙干呕起来。
可她胃里什么也没有,连酸水都吐不出来,她无力地扶着墙,整个人的脸惨白,喃喃道:
“疯了,他们都疯了萧景月.....”
纪遥从小到大从未饿过肚子,她想象不出一个人得饿到什么地步,才能做出这种事,锅里煮的,他们嘴里啃的,都是......
“殿下,人性的恶在绝境中会发挥到最大的程度,殿下切记,在这里,千万不要离开属下身边。”
萧景月满脸严肃,他见过太多的恶,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但他的殿下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他得护好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