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全神贯注地盯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灾民。
萧景月忽然感觉自己手心里被塞入一块冰凉的玉牌,他听到她带着乞求的语气:
“萧景月,我若是死了,你替我把它交给四皇姐,求你。”
“属下不会让殿下死,殿下收好。”萧景月握紧她的手,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纪遥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拿出匕首挡在身前,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会自戕。
一国公主的尊严决不允许她被人当作祭品,去满足这场无比荒谬的祭祀!
许祉负手在邱吉耳边说了什么,邱吉诧异地看了许祉一眼,随后拂尘换了只手,单手掐印立于唇边:
“被选中的人还不出来?要躲到何时?”
此话一说,不仅是纪遥和萧景月,所有灾民都愣住了。
他们二人明晃晃地站在那,谈何躲避?
不出片刻,只见纪遥身后破破烂烂的墙边处,露出一个小脑袋,瘦瘦小小的身躯挂着不符合身量的大人的衣服,懵懵懂懂的眼神看向纪遥,转而又看向周围的人。
小男孩见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有些局促的捏着自己的衣角,怯懦道:
“我想找我娘亲......”
他父亲让他在家等着,可他实在太想娘亲了,就偷偷寻了出来,走着走着就看到城中的人都聚在这里,他以为自己娘亲也在这里的。
纪遥在看到小男孩的时候整个心都沉了下去。
在看到众人全部虎视眈眈地看向那个懵懂的男孩时她再也忍不住立刻朝小男孩扑过去:
“不行,不行!他还是个孩子,你们不可以!救他啊!唔唔唔!!!”
纪遥被一股大力揽住了腰身,带着她从人群中退了出去,眼睁睁地看着所有人一拥而上淹没了那具小小的身影。
纪遥满目通红,双目睁大,死命地挣脱腰间的束缚,可无济于事。
那个孩子还不到六岁,他们怎么可以,怎么忍心!
这些人还算是人吗?
他们是厉鬼!是吃人饮血,撕咬血肉的畜生!
“你为什么不救他!那个距离你明明能救得了他,你为什么不救!萧景月,那是一条人命,他才那么小......”纪遥看着萧景月,满脸失望。
一路走来,这是纪遥与萧景月的第一次争吵。
“属下不能救他,也救不了。”萧景月垂眸,平静道。
“萧景月,你是救不了,还是不想救。”纪遥直直盯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不想。”
纪遥眼眶发热,闭目,深深吸了口气,随即不发一语地离开。
萧景月默默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那么高的个子,此刻却像个小媳妇似的亦步亦趋地跟着。
一只有力的胳膊扶住她,纪遥一把甩开他的手,避开了他的触碰。
“别碰我!”
纪遥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她要气炸了,她要和他闹了!
“殿下,当时情况危急,属下若前去救他,必定会把你置于危险之地。”
“你知道我不会有事,你知道我可以自保。”
“哪怕只有万一的可能性,属下也不会为了别人让殿下置于险地。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殿下的安慰重要,哪怕是再给属下一个机会,属下也绝对不会扔下殿下去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萧景月,原来你一直没变,你一直都这么冷心冷情。”
纪遥看着他的目光失望极了,不再说话,继续闷头往前走。
萧景月眉眼低垂,敛住眼中的情绪,默不作声地跟着她。
连续几日的奔波和少食,纪遥本就有些虚,加上情绪激动此刻身上的力气已经去掉全部。
偏又嘴硬,倔强地继续走着,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萧景月知道她的体力已经耗尽,便拉过她的手俯下身把她背了起来。
纪遥只觉得身体一轻,转眼就到了他的背上。
她还在生气呢!于是小公主没好气道:
“放我下来。”
“殿下累了,休息会儿吧。”他的声音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我不要你背,放我下来。”纪遥赌气道,在他背上捶了好几下。
只是力气小,倒像是在给他按摩。
“殿下生属下的气,却累自己的身子,这是什么道理?殿下可以累属下的身子。”萧景月徐徐善诱。
倒也是。
纪遥气呼呼地往上爬了爬勾住他的脖子。
心安理得地贴着他的后背休息起来。
走了许久,萧景月也没有要放她下来的意思,走了这么久,他都不累吗?
纪遥拍拍他,语气倒比刚刚好上许多。
“放我下来。”
“属下不累,殿下再歇一会儿。”
“我才没担心你累不累。”纪遥脸上一热,声音掩饰性提高,继续嘴硬。
萧景月的嗓音中带着一丝笑意,顺着她的话道:
“好,是属下担心殿下还累,再休息一会儿吧。”
纪遥低下头抿了抿唇,重新趴在他的背上,安静地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一下一下的,手指在他背上不自觉地轻点着。
在他的背上她很舒服,很安心,好像有他在她什么都不用担心不用怕。
她痛恨那些灾民,痛恨把人命做游戏的许祉,痛恨助纣为虐的邱吉,痛恨自己的无力。可她却对自己最好的萧景月发泄情绪,她不过是欺负他不会随意丢下她,欺负他一心护她。
她真坏。
她想要道歉。
萧景月感觉自己被她碰到的地方好似着火一般烫得他浑身一僵,紧接着就听到小姑娘娇娇糯糯,带着撒娇地道歉:
“萧景月,我不该同你吵架的。”
殿下和他道歉,萧景月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如被电流穿过,霎时间耳朵通红。
“对不起。”不该对你发脾气。
小姑娘似乎有些愧疚,有些委屈,又有些自弃,语气蔫蔫的。
“属下永远不会生殿下的气。”
“为什么?你没错,我却对你发脾气,说你冷心冷情,你应该生气的。”小公主也知道自己刚刚发脾气是无理取闹,声音越来越小。
“殿下并没有说错,属下确实是冷心冷情,他人的生死,属下从不放在眼里。”
“你不在乎别人的生死,但你在意我的生死。因为我是公主,是皇兄的临终所托,你觉得保护我是你的责任,对吗?”纪遥看着他的侧脸,她知道说得是对的,保护她是因为他答应了皇兄,他把这当作是他的责任。
可她不知为何,在看着他,等着他回答的时候希望还有些别的,至于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懵懵懂懂,朦朦胧胧,她抓不住。
“吃了这颗糖你就原谅我。”
她拨开糖衣,捏着糖果放到他唇边。
萧景月顿了顿,张开接住,小心地避开她的指腹,低声应道: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