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清出去了之后，夜里也没人叫我去吃饭。悄悄地问了才知道，大爷和大妈外出了，几个小孩子也随着他们。厨房给我摆下饭，竟然有冬瓜盅。我高兴极了，盛了满满一大碗，又招呼春香和夏叶来吃。园子门一掩，大家就热热闹闹地吃起来。春香边吃边说：“奇怪呢，今儿个少爷不过来呢？明明是说要送燕窝的。”夏叶推了推她，她立刻闭口了。想来今天郁清出去的时候一脸阴沉，也让丫头们看去了。我没吱声。

　　这夜睡得不踏实。

　　那罐咖啡就摆在枕头旁边，我常和丫鬟们说，那是我的祖传宝物，要贴身放着，她们才不敢去碰。我也总想着，也许我开来喝了，又会一下子回到原来的时空吧。这样犹豫着几次，都没有去打开，将念头一直拖拉到现在。

　　迷迷糊糊到天明。我一骨碌就起身了。夏叶比我更早，翻出了一件粉红色的衣服。我自己穿了半天，总算成了。春香给我梳头，把我的头发扎得很紧。一切穿戴好了之后，我在那面模糊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蓦地想起了影楼里拍古装艺术照的大妈们，别扭极了。脸型还拉得老长，倒是因为吃得多，颜色很红润，眼袋浮肿。春香又要给我擦粉，我说：“得得得，不用了，素颜吧，本来就长这德性。”

　　早餐也没吃成，一拉开门就看见郁清。他也愣了愣。这日久就出西施了。我看着他越发觉得好看。这日他头发编得好看了，辫梢上还系着一块小玉佩。一身笔挺的衣服，我也不懂那个叫啥装，却觉得衬得他气色很好。有棱有角的脸淡淡的，身上依旧一阵香味。

　　“妹妹打扮好了？”郁清说，“很好看。”

　　我猛地明白了那些小说里所谓的美人，全都是客套话，都打点儿折扣吧。跟着他走的时候，觉得他步子很急，我的裙子窄，没法迈开，着急了就喊：“大哥，你慢点儿哈，我跟不上了。”郁清立起了步子，回身看我。他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一种亲近，忽然让我捉摸不透了，可是他又立即收回，依然淡漠地回头，放慢了步伐。我昨儿个算是表白失败了，现在开始觉得尴尬了。

　　郁清边走边说：“这瓜尔佳家是正黄旗的人。你的未来夫婿兴许将来能是个贝子。”我“嗯”了一声算是应答，手还玩弄着衣服边边上没剪好的线头。他又说了些啥，我都没听着，只管看着脚下，这青青的地砖，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存到二十一世纪。冷不防他站住，我也就停了下来，抬头看着。他低头认真看我，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出什么。我想想又觉得昨天做的事情鲁莽，脸有点红了。这让他看了去，于是伸手摸摸我的脸，叹口气又放下。

　　我觉得心怦怦直跳。

　　来到了正厅，看见好多人坐着，另一个老大爷和老大娘坐在咱阿玛额娘的身旁，就知道是那个小眉的未来婆家人。他们见了我，都微微笑起来，只是阿玛额娘的眼里有点紧张的色彩。我想了想，屈屈膝，低声说道：“小眉见过老爷、夫人。”这么个称呼法不知道有没有错，但抬头见着他们都一脸是笑，没有人露出吃惊的表情，看来也不大碍了。于是站到一旁，低着头去数绣花鞋上面的珠片，百无聊赖。他们不时会问：“……对不对啊小眉？”我连忙点头，是啊是啊，阿玛说的是。

　　度日如年。

　　我那未婚夫没来。抬眼瞥见郁清正襟危坐，一声不发，只是偶尔有点客气的笑容。

　　他们聊了一阵，额娘就吩咐一个丫头下去准备饭，要留客了。我随口搭话：“找间好点的饭馆，好好招待一下，贵客呀！”话一出口，大家的脸色都有点变了。郁清也抬头望我，有点儿紧张。倒是那个未来公公爽朗地笑起来：“这小丫头豪气，一点儿不扭捏。”大家才松口气，赔着笑了会儿。

　　这一顿饭吃得和和气气，我更加无话了。这席上有冰冻猪蹄，我倒是夹到碗里研究了半天，觉得它做得很考究，外面包着一层凉凉的皮冻，里头才是热乎乎的猪脚。想来这菜也失传了，我从来没有吃到过，觉得肥而不腻。郁清吃得很少，遇到亲家老爷要他碰杯他也不推却。几个小的弟弟妹妹被奶妈带下去在屋里吃了，额娘还是拣了好几碗，让人带过去。

　　吃过了饭，送客了，阿玛特别高兴，拉着我到跟前又仔细看了看才又挥手放我下去。春香过来带我，低低问我：“少爷怎么了，一脸讪讪的？”我摇头说不知道，却也觉得越来越无趣。走到一半的时候，我问春香：“你去过我大哥家里没有？”春香摇摇头：“年初才娶的两位福晋。小的一直在屋里照顾小眉小姐。”我叹口气：“难为你了。”说着就挽起她的胳膊，两人并排一道走。春香却有点惊慌，想要挣脱。我说：“没事儿没事儿，有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