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祥……”新帝即位,十三好几天没着家,刚回来宛茗便迎上去,却被他噤声的手势弄了个莫名其妙,“怎么了?”“为避帝讳,我等将胤改为允。”十三道,虽然得到重用,但他心中并无欢喜之意。“允祥……真难听……我还是叫你爷算了。”宛茗抱怨道,“皇上打算如何对待八哥九哥他们?”“八哥与我同为总理事务王大臣,暂时不会有事,十四弟被召回奔丧,十弟虽然与他们同在一党,但品性才能,暂不会让皇上动杀心,九哥……麻烦就大了……”“会怎么样?”宛茗紧张道。“九哥历来精明强干,善于经营,从前那些事情,虽有八哥默许,却是他一手策划执行,恐怕……皇上容不得他……”皇上已不是他原先认识的四哥了,八哥一直藏在人后,九哥就成了皇上眼中第一颗眼中钉,此番怕是在劫难逃。“那怎么办……一定要想办法救他啊……”宛茗拽着十三的手臂,一旦九爷落难,晨葭也难保……十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我尽力而为。”
十三公务繁忙,每天早出晚归,宛茗很少能跟他说上几句话,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终于坐不住了,“月儿,跟我进宫。”“主子要进宫?”月儿警惕地问,此番非常时期,她得保证主子不干傻事。“嗯。”宛茗没多说什么,表示她非去不可,月儿也只好从了。
“皇上,十三福晋求见。”苏培盛道。“她?让她进来。”雍正放下手中的笔,道。“叩见皇上,皇上万福。”宛茗跪在地上,同样的地方,同样的礼仪,面对的,却不再是同样的人了。“起吧,你有何事见朕?”“求皇上给九阿哥和福晋一条生路。”宛茗扣头,雍正眯起眼睛,“你如何认为,朕会杀了九阿哥。”宛茗只觉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了,“九阿哥罪孽皇上心中定然知晓,臣妾只求皇上饶他们性命,让他们做对普通夫妻,安享晚年。”雍正低头转了转扳指,“你既来求朕,手中可有筹码?”筹码?宛茗呆住,他是要自己拿东西换?可是又有什么东西,能贵重到换两个人的命?雍正见她兀自发呆,便道:“听闻悦卿貌比西施,聪慧玲珑,不如过继于朕,养在宫中,方才能使其更上一层。”宛茗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是要自己拿女儿去换?“皇上,悦卿她……”“只此一法,同意与否,全在你。”雍正打断她,五月塞外之行,悦卿之聪敏,他亲眼所见,实为不可多得的人才。
如果同意,她要失去女儿,不同意,她就要失去晨葭……怎么办……悦卿进宫,至少性命无忧,宛茗狠了狠心,“臣妾……答应……”“好!”雍正很是高兴,“年初入宫便让她入宫。九弟我会留他性命。”宛茗含泪叩首:“谢皇上。”“行了,朕还有事,你先回去吧。”说完,他便起身离开了,宛茗呆呆地跪着,跪到腿都麻了,边上的小太监再三提醒,她才东倒西歪地离开。回到家,她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里,谁也不见,就这么两眼无神地坐了一天一夜,直到十三破门而入,她才留下了眼泪。宛茗不知道如何跟悦卿解释,悦卿知道即将入宫的事情后,既不哭闹也不忧愁,只是,再没叫过她一声额娘。
雍正元年,九爷被发往西宁,亲眷仆从皆须前往。
九爷收到圣旨,缓缓叹了口气,吩咐葛竟:“府中仆从姬妾,有要离去着,发给路费,不强留。”此话一出,大多数人便知前路无望,收拾细软,离开了。郎思悦走前对九爷道:“妾身进门十几年,此番离开,不为爷失势,也不为爷远发西宁,只因妾身知道,爷与福晋伉俪情深,此番西宁,已无妾身容身之地,望爷与福晋珍重。”除了晨葭,最后府上只留下了几个忠心的仆从,明音换了下人的衣服,来到晨葭房里。“你这是做什么,要走么?那我叫人拿点东西给你……”“主子,奴才不走。”明音跪下,“从前是奴才糊涂,没有主子的命,硬去当主子。现在奴才想明白了,求主子莫记前嫌,留下奴才。”这几年,她在后院尝尽人情冷暖,九爷的心里没有她,什么都是徒劳。“你……好吧,那你以后就留在我身边吧。”晨葭点头,这些年,她也一定受了很多委屈。
“爷,”晨葭掀开车帘,九爷骑着马哼着小曲,“什么事这么高兴?”名义上是遵循旧制,派王公往赴军前,实际上就是发配边关了,她不懂有什么好高兴的。九爷笑道:“走得越远,是非越远。”晨葭点了点头,放下了帘子,明音将皮桶子套在她手上,“主子,听说今儿个下午就能到了,您先休息一会吧。”晨葭点点头闭上眼,这一觉睡得很沉,她许久都没睡过安稳觉了,以至于到达的时候,是九爷把她抱进房中的。
晨葭醒来的时候,落日的余晖照进窗子,她起身倒了杯茶,房间虽不是宽大精巧,但也算干净舒适,皇上并没有太为难他们。推开门,九爷正在落日下品茶,“阿九。”九爷一愣,她很少这样叫他,即便夫妻十几年,也是寥寥可数,“你醒了?做了什么梦,心情这么好?”晨葭在他旁边坐下,“梦到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像普通人一样,头发花白了,还坐在一起看日落,看星星。”“如今不正是这样?不过现在天寒,等过阵子暖了,我再陪你看星星。”晨葭点了点头,一阵风带落树上积存的雪花,她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一天,在花下看着九爷棱角分明的脸,那时她不过是个小丫头,那时的相识相惜,是此生最美好的回忆。
五月二十三,仁寿皇太后未及册封,便于永和宫中离世。宛茗突然接到消息,觉得似乎在做梦一样,至少她叫了十几年额娘,总也该让她送最后一程吧,宛茗进宫,搬出义女的身份,要见仁寿皇太后最后一面,却被苏培盛挡在门外,说皇上有命,太后已移入棺中,不得私下前往拜祭。想到皇上手中还握着九爷和晨葭的命,宛茗不敢抗争,便只好作罢。至于皇太后是否真的病逝,无人知晓,迫于无奈,宛茗也不敢追查,只好在佛前替额娘多念几遍经。
第二年,皇上下旨怡亲王第二女,奉先皇遗命,嫁伊尔根觉罗氏福僧格。由于国丧期间不论婚嫁,宛茗几乎把这事忘了,这次皇上下旨,她才想起来,“能不能请皇上收回成命?他已经要走了悦卿,就不能把悦心留给我么?”虽然她知道希望渺茫,可还是不甘心。十三摇摇头,“不可能,皇上搬出先帝遗命,此事便没有商量的余地了……”若在以前,他可以拼力一试,可如今的四哥,让他如履薄冰,时时不敢大意,怕一个不小心,满门获罪。“可是悦心……”“圣旨已下,好在山西并不算远,往来还方便些。”十三知道她心里难过,可是也只能如此,“你休息一会,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宛茗点点头,十三便出去了。
实在是没有心思睡觉,宛茗坐在榻上,撑着头看着西洋钟的钟摆来回晃动。“额娘?”门外传来叩门声,宛茗回了回神,“进来。”“额娘吉祥,福寿安康。”悦心福了福身,“额娘是为我的婚事发愁么?”宛茗叹了口道:“快坐下吧。”“额娘不用担心,女儿愿意嫁的。”悦心跪坐在她旁边,双手握住她的手,“小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怕惹额娘生气,怕一不小心做错什么,额娘就不喜欢我了。”宛茗叹了口气,生悦心的时候,她正在生十三的气,婴儿敏感,结果就落下了阴影。“我看着弟弟妹妹们,甚至是月瑶姐姐,围着额娘撒娇耍赖,真的很羡慕,可我不敢,我总觉得额娘不喜欢我。有时候我很不明白,为什么月瑶姐姐不是额娘亲生的,额娘却对她那么好,我是额娘的亲生女儿,额娘却不喜欢我。后来我明白了,额娘很心疼我,会担心我开不开心,嫁的人喜不喜欢,是我自己太胆小了,失去了很多和额娘亲近的机会。额娘,对不起。”“傻姑娘,该说对不起的是额娘。有件事,额娘从没告诉过你,也许早说了,你就不会这样介怀了。”宛茗抚了抚她的发,“你是我和你阿玛的第一个孩子,那时候我怀着你,你阿玛随你皇爷爷出门,他有件事瞒了我两个月,有人到我面前来说破了这件事,我受了刺激早产生下了你,那段时间我一直都在生你阿玛的气,也许是因为这个,吓到了还是婴儿的你,你才会这样。是额娘对不起你。”“额娘,”悦心摇摇头,“女儿怎么会怪您呢,女儿要出嫁了,今天能跟额娘一起睡么?”“当然可以,月儿,等爷回来跟他说,书房睡去。”宛茗笑着捏了捏悦心的脸。
一月之后悦心出嫁,宛茗把当年胤祥亲手雕的木鸟放在她手上,十三把宛茗刻的章子交给她,这个女儿虽然不是让他们操心最多的,却是他们最用心、寄托感情最多的一个孩子。
雍正三年,九阿哥被革去贝子,监禁西宁,四年初,与八阿哥等开除宗籍,改名“塞色黑”。四月,身缚三条铁索押解回京,又因一路无悔改之意,在保定被拘禁。
“疼么?”晨葭看着他被铁铐磨出的血痕,眼泪掉了下来,“都已经关起来了,为什么还要带着镣铐,他们还是不是人!”“别哭,”九爷抬手擦掉她的泪,“四哥想折磨死我,我偏不死。走,咱们吃饭。”“可是……”晨葭望着桌子上那一点可怜的饭菜,即使是这点东西,也已经变质有怪味了,怎么能吃呢。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晨葭疑惑着凑过去,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声音:“福晋,奴才受人之托给二位送些干净的水和食物,福晋小心保管,切莫被人发现。”话落,转桶转进,桶中有一只鸡、一碟青菜、几个馒头、一小桶清水。晨葭把东西拿出来,将自己身上仅有的几件首饰取下来,放进桶中转出去,低声道:“有劳了,大恩无以为报,请收下。”把吃的摆上桌,九爷迫不及待地大吃起来,晨葭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这个从没吃过苦的皇子贵胄,又是最有钱的阿哥,何时体会过饿肚子的感觉,堂堂皇子,却落得今天这般……晨葭摸了摸手腕上的柳条镯子,若没有宛茗,他们恐怕凶多吉少。自那天起,每隔一两天那人便送来水和食物,虽然不能让他们每日饱腹,但比起馊了的食物和散发着异味的水,已经是好太多了。
宛茗本以为雍正虽然不会善待九爷,但至少会信守诺言保住他们的性命,所以当她接到九阿哥和福晋双双病逝的消息时,如遭晴天霹雳,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一头栽过去,十三眼疾手快接住了她,在她耳边悄声道:“他们没事,皇上把他们藏到乡下看起来了。”“真的?”宛茗有些不敢相信,“你没骗我?”“真的,九哥不跟低头,唯有他死了,事才能了,切不可声张。”十三道。皇上如今出手之狠,令他瞠目结舌,若不是有诺在先,恐怕九哥真的性命不保。近年来多次赏赐,他百般推辞,为的就是能保全自身,保全这个家,否则,八哥九哥的今天,未必不是他的明天。同年的十二月,容夕染疾不治而亡,宛茗拿着赵世扬写来的信,手抖得像筛子一样,“要告诉他们么?”容夕是他们唯一的女儿,晨葭那么疼她,知道了会活活哭死的。“还是告诉他们吧,毕竟是他们的女儿。”十三扶她坐下,接过她手中的信,封好收入袖中。
她和十三,怡亲王和王妃,看上去是风光无限,荣宠万千,可是却没有一天不战战兢兢地过日子。雍正六年,弘暾突发心疾而死,毫无征兆,给了宛茗当头一棒,明年就要给他娶亲了,宛茗一时无法接受,坐在弘暾的灵堂前发呆。“额娘……”听到有人叫她,宛茗木然转过头,这是……悦卿么?她站起来,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女,自从悦卿进宫,就不愿见她,母女俩已有快六年没见了,“额娘!……”悦卿扑进她怀里,“额娘,卿儿好想您……可是又不敢见您,怕一见到您,我就是死,也不愿呆在宫里了!……”“卿儿,”宛茗眼泪掉下来,轻拍着她的背,“委屈你了。”悦卿擦了擦眼泪,道:“额娘,卿儿明年就要嫁人了,额娘来送送我吧。”第二年十二月,悦卿被封为和硕和惠公主,下嫁喀尔喀博尔济锦氏多尔济塞布腾。下嫁仅不到两年,便离开人世,而传回的原因是身染恶疾。听到消息的宛茗几乎要疯了,恨不得冲进宫去捏断雍正的脖子,十三强行把她按住,才没有闹出事来。可是一向身强如铁的十三爷,也因为连失爱子爱女,大病一场,这一病几乎病掉了半条命。不过出乎意料的是,悦心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外国小伙。宛茗很是惊讶,悦心却是一笑:“额娘别担心,我没事,我嫁过去之后,福僧格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早在前年,我就让他把我休了,对外就说我死了,那时候正赶上九叔和九婶……我怕额娘伤心,就没让他们上报,等回来亲自跟您说。还有,我在路上遇上了弗雷德,额娘对西洋的小玩意都很有研究,要不是托额娘的福,我们也不会这么快就认识。额娘,我们想成亲。”悦心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宛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道:“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只要你喜欢,就好。”于是乎悦心二婚嫁给了一个外国小伙……然后俩人欢欢喜喜地周游世界去了……不过悦心最后能过得幸福,不管在哪里,宛茗都放心了。
悦心有了好的归宿,可是十三的情况却不容乐观,自雍正即位以来,怡亲王鞠躬尽瘁任劳任怨,每天忙得连吃饭都顾不上,如此大强度的工作,身体渐渐不支,宛茗怎么劝他都不听,陈年老病,加上新疾,终于卧床不起了。这天她刚端着药进来,十三正挣扎着要起来,宛茗放下药把他按回床上,十三一边咳嗽一边道:“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宛茗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怎么什么事都是你管!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事无巨细,皇上没有可用的人了吗?!可着一个人使,早晚被他累死!”“胡说!不可妄言!”十三急的又咳起来,这种话万万说不得,“也罢,你那我就休息一天,明日再补上。”宛茗喂他喝了药,帮他盖好被子,想了又想,进宫面圣。
“求皇上给怡亲王一条活路!”宛茗一个头磕下去就不起来了,雍正皱眉道:“胡说什么,十三弟可好些了?”“皇上若不放过他,他连这一个月都熬不过去了!……”“你!放肆!……”“并非臣妾放肆,这几日他身体如何,皇上不会不知,朝堂吐血更是皇上亲眼所见。皇上,您就只剩下这一个掏心窝子的弟弟了,您真的要他死吗!四哥!”宛茗喊得声嘶力竭,如果皇上还是不为所动,她就打算用当年他和皇阿玛设计让十三背黑锅的事来威胁他,总之豁出这条命去,也不能让十三被活活累死。雍正半晌没有说话,最后叹息一声:“好吧,你们就去替朕看着九弟吧。”
雍正八年五月初四,十三爷和硕怡亲王病逝,复“胤”字,谥号曰“贤”,并将“忠敬诚直勤慎廉明”八字冠于贤字至上。雍正帝素服一月,以示哀悼。
“咱们爷好大的面子啊,皇上素服一月呢。”寻常的农家院里,宛茗端了一碗药,给坐在太阳下晒太阳的十三。“那是咱们爷劳苦功高。”月儿和离风背着柴火回来,他们的儿子如今长大投军去了,他们就跟着宛茗来到了这里。“皇上抬爱而已。”十三接过药,“还说呢,你在我的饭里下药,趁天黑把我绑到这来,到现在连句话都没有?”宛茗拿过他喝完的药碗,不服气道:“不是怕你不乐意来么。”十三笑了笑:“如果你找我商量,我确实不会同意,作为臣子,我必须尽忠。不过既然木已成舟,也是乐事。”宛茗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我说,以后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写、喜欢看你的故事,不过……那时候恐怕,陪在你身边的就不是我了……”“不管以后的人怎么写,怎么说,在我身边真实存在过的,我爱的,只有你,赵茗茗。”十三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隔壁的小院子里,晨葭正在给一片小向日葵浇水,“阿九你来看,它们真的会跟着太阳转哎。”九阿哥走到她身后,笑道:“你还真是什么都新鲜,住了这么多年,你居然还能找到新鲜东西。”“确实很可爱嘛。”“晨葭,”九爷从背后拥住她,“名利如云烟,有你在身边,真好。”晨葭歪了歪头,“阿九,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叫……潘晨佳。”“不管你叫什么,都是我的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