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轻妍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眠,索性睁开了眼睛,回忆起了今天看到的、这个世界的地图。
以京城所在的中州为中心,向北是朔州和青州,向南是夏州和扬州,东西方向分别是平洲和凉州。其中,平、扬两州河流众多,故而商贸繁荣;夏州的地形和气候适宜多种药材生长,又有多位名医于此处定居,是一个靠着医药走起来的地方;中州凉州则……
寂静如无波湖面的夜里,她听到了推开房门的声音。轻妍绷紧了神经,将右手伸到枕头下,摸出了一把匕首。
“是我。”是卫子栩的声音。
轻妍起身拉开床帐,借着月光看清了立在床边的卫子栩,“太子殿下……唔……”
她还未张口问清来意,就被卫子栩捂住了嘴巴压在床上,轻妍第一反应是推开他,却在过程中被钳制住了双手。
“此时院外有正有数十名杀手在寻我的踪迹,轻妍姑娘若是不想引他们过来……”
轻妍于是停了动作乖乖躺着,凝神听着屋外的动静。
卫子栩此时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多暧昧。少女被他压在身下,双手被钳制住举到头顶,没有丝毫反抗之力,少女的下半张脸被他的右手掩住,只露出一双载着星光的眼睛。这情景和他昨晚的梦合了八分。
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乱了卫子栩的心智,他抬起手,轻轻摩挲着那片花瓣一样的唇。
轻妍正听着屋外刚响起来的打斗声音,根据声音远近判断着有没有杀手往这边来,回过神来看到的就是,卫子栩一脸深情抚摸她的嘴唇的模样。她懵住了,慌乱之下,挣脱出被束缚的双手把他推下了床,哐当一声巨响。
院里打斗的声音似乎停了一瞬,随后屋门被人暴力踹开,涌进来两个手持长剑的黑衣杀手。
卫子栩迅速起身,拔出腰间的长剑,和他们缠斗起来。
轻妍握紧了匕首,缩在床帐后看着他们的动作,看着卫子栩将长剑送入那两个杀手的心脏,看着他们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暗红的血铺了一地。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恐惧。
她和卫子栩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不受宠的嫡系,祚王为了太子之位可以派人刺杀卫子栩,她的姨娘们也不是没有加害过她。她一直知道这个事实,只是从未如此真实地经历过生死和鲜血。
卫子栩看着晃了神的轻妍,轻轻叹了口气,取出安神的药化在了茶水里递给她,“好好睡一觉吧,这些我会处理好的,明早醒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轻妍愣了好一会儿,才接过了杯子,冲他艰难地笑了笑,“多谢。”
看着轻妍躺下,呼吸缓慢均匀下来,卫子栩才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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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煊朝他走过来,“抓了两个活的,刚问出来情况。你那队影卫……除了之湛之外,只剩下了之羽之庸两个活着,那晚之后就被关到了祚王府里的地牢里。那些人一直在逼问他们你这边的秘密,他们咬紧了牙不说,现在已经打得不成人样了。”
“派人去了吗?”卫子栩脸色阴沉得不成样子。
“已经把消息送出去了。我那边早就备好了六队影卫,收到消息就能立马行动。具言那家伙在祚王府附近找了座宅子,已经让医生在那里等着了。”
“那四个被迷晕的护院大概还有半刻钟就醒来,不过尸体血迹什么的也都收拾干净了,应该察觉不出什么异样。我三日后回京述职,你也不能再拖了,很多事情子瑜不便出面,你尽早回去主持大局。”
“知道了,我后日回去。”
站在近处的之湛转身,悄悄抹去了脸上的泪。
这场刺杀在钟姑娘眼中或许是一场意外,可实际上,这是殿下为了救出之羽他们而蓄意谋划的。
前几日钟姑娘去过青云观后,当晚就来了两队影卫,随之祚王的杀手也撤回了京城。也就是说,他们的危险已经解除了,所以殿下打算第二日就离开桐乡,回京找祚王算账。
可今日凌晨,广安世子手下的暗卫收集到这么一条情报:殿下出事那晚,有几个影卫被祚王那边的人活捉,带回了京城,至今生死未卜。殿下想救他们。
而那时他们正好发现,祚王其实并没有撤走全部的杀手,并且他留下的那几个人,已经找到了他们落脚的这个小院。
殿下决定将计就计,暂时先留在桐乡,等杀手来刺杀时,活捉一两个人,去跟他们问影卫们的下落。
毕竟祚王的戒备心很强,派去他那边的暗卫都没能进入内院伺候,自然也没法打听到更具体的消息了。
可是,殿下明知道钟姑娘想安宁地住着,还做出出这件事情来……
他知道殿下对这位钟姑娘动了心,不然也不会借着娶太子妃的名义,让皇后娘娘来帮钟姑娘回家。可对殿下而言,他们这些见不得光的影卫,难道比钟姑娘还要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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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了。
夏日里久违的凉风渐起,轻抚过花木房屋、野草街道。
那片遮住了月亮的云朵被它吹散,月光趁机尽情洒下,染了三分轻盈的柔和白色瞬时填满了人间。
轻妍躺在床上,噩梦连连,那两个杀手死去的样子一遍遍在她眼前闪现。
正当她在噩梦里苦苦挣扎之时,忽而眼前换了一幅景象,一幅似是仙境的景致。
千万颗星辰一并被嵌在头顶的夜空,深蓝天幕下愈加显出星光灿烂,像是远处居住的人点亮的明灯。脚下似乎有水波荡漾,映出的朵朵星光也随之破碎、重组。远处雾气聚散,凝聚飞散间,缥缈不似人间。
这,是幻境吗?
轻妍震惊于眼前的惊艳,直到她听到一声呼唤,“轻妍。”
轻妍循声走去,雾气消散之处,站着一位妙龄女子。可她仔细再瞧,这女子虽有一张年轻面庞,眼睛里却是历了千年沧桑的模样。
“你认识我?”那女子点了点头。
“那你是谁?这里又是什么地方?”轻妍醒过神来了,问出了当下她的疑惑。
“我是谁?”那女子喃喃道,似乎是陷入了回忆,“时间过了太久,我记不得了。”
继而女子尴尬笑笑,“不过这里是哪儿我是倒是知道。此地由你内心时时刻刻存放着的事物幻化而成,是你思想世界的一个投射。也就是说,一半是真实,一半是幻境。”
轻妍听这话只觉着胡扯,她向来不信过这些玄幻的说法,不过这也就是个梦,她倒也不必要求事事都有一个清楚的逻辑。
“也罢,”那女子貌似读得懂她的想法,“你就当这是一个梦吧。可此时此刻我跟你说的话,绝无半句虚假。”
“你到这个世界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每个降生于世间的人,都有各自的宿命。有人生而为王,看似风光的表象下也有许多不可言说的心酸;也有人生于平凡之家,为寻常小事烦扰却能怡然度过一生。有人注定要用戎马一生去换取后世安乐;也有人天生敏感于文字之间的奥妙,将字句排列组合便能得到荣耀。有人总是为情所耽;也有人薄情于世间万物,无牵无挂实在可怜。
“你有你自己独一无二的宿命,或失去或得到,总归是由你自己把握的。你还有你没完成的宿命,所以我找到了这个女孩,把你的灵魂放在了她的身体里。你也就来到了这个世界。”
轻妍默默吐槽,这道理还一套一套的,不过该问的还是要问,“那司学长呢?他怎么样了,他也来到了这个世界吗?”
女子点点头。
“他人在哪儿?”
“我只能告诉你,他已经到了很久了。”
“为什么是他先来到这个世界?还有,我还能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我要帮你们寻找最契合的宿主,所以,在没找到的这段时间里,你们的灵魂是在沉睡中的。其实距离那场意外,已经过去了七年。”
哦,也就是科幻小说中的冬眠技术。
“那我还能回去吗?”
“轻妍,在你原来的世界,你已经死于车祸了。”
“那我的家人?”
“没错,他们痛苦过一段时间,消沉过一段时间,后来慢慢地好起来了,带着这份遗憾继续生活着。”
轻妍感受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种无力感,在爷爷重病时有,在母亲去世时有,现在又在她面对这一出荒诞戏剧时出现了。她一直相信人定胜天,可在绝对的死亡面前,她才发现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
“就在此地重新开始你的生命吧。大好时光莫要荒废。”
随即她就化作一团烟雾,不见了影踪。轻妍眼前一片空旷,唯有星光冷冷落落地洒下,这里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说不清楚原因的孤独开始在她周遭游荡。
一阵冷风袭来,轻妍猛地惊醒。
脸上有些凉意,伸手一摸,是泪。
难过、害怕、委屈、茫然、孤独……来到这个世界后所积攒的情绪,都被这场梦激了出来。这个寂静的夜里,只剩下一个女孩的低声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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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场梦后,轻妍再也无法入眠,睁眼到了天亮。她身心俱疲,只想着等卫子栩醒后,去找他要一颗安神的药,好踏踏实实地睡上一觉。
天色大亮时,她听到了从东耳房传来的响动声。卫子栩应该已经醒了吧,轻妍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快速穿衣束发。
可她还未行动,半夏青黛就满脸忧虑地进了房间,向她哭诉昨晚的杀手是如何恐怖,长相是如何凶神恶煞,她们从未见过如此阵仗,十分害怕。还有,她们非常担心小姐的安危,只是太子殿下说小姐已经睡了,死活不肯让她们进来看一眼。
轻妍只得强打起精神来,柔声安抚这两个小姑娘,“昨晚有太子护着,我没有受伤,也没有被吓到,你们不必自责。而且不是还有影卫们在吗?他们都是非常厉害的人,只要他们在这里,我们就不会有危险,真的不用害怕。”
“还有啊,”轻妍见她们依然在啜泣,觉得这么安慰下去不是不是办法,便敛了那副温柔神色,肃然道,“你们是我身边的贴身丫鬟,以往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亏我还以为你们是有胆识的,没想到竟然被几个杀手吓得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姐,不是的……”半夏匆忙解释。
“那就把眼泪擦干净,”轻妍拿出她的帕子,替她们细细擦拭着脸上的泪,“回京之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事情。周氏她们不会这么坦荡,敢在明面上取我们性命,可少不了会在暗地里给我们插刀子。”
“你们若是真的害怕了,我就去跟母亲说,放你们自由身,再给些银子……”
“小姐不要不要我们!”青黛抓住她的手,眼睛里满是坚定,“青黛不害怕了,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小姐好的主子了,青黛愿意跟着小姐。”
轻妍看了看半夏,见她也算一脸坚毅的模样,于是点点头,“今天上午不用做事了,回去休息吧。”
轻妍知道,青黛活泼机灵,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会受太大的影响;半夏一向稳重,会把那些不合时宜的情绪藏在心里,不轻易外露,可她毕竟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难免会有脆弱的时候。
她不能让她们一直困在昨晚的噩梦里,才说了那些狠话把她们拉出来。有些讽刺了,毕竟她自己都没能完全从那场噩梦里脱身。
轻妍见半夏青黛休息下后,去跟卫子栩要了一颗安神药,用茶水化开饮下,随后躺到床上等着药效发作。那安神药似有奇效,她很快便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是黄昏。
屋子里安安静静,一个人也没有,轻妍忽然间一阵恍惚,好像这世上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整理好衣服头发,本想去凉亭里坐会儿,却在那里意外发现了卫子栩。
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了一壶茶,此时正坐在石桌旁慢条斯理地品茶,青瓷杯子衬的他的手指极为好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黄昏时暖烘烘的阳光将他的冷冽中和了去,现在看起来,卫子栩不再是一朵遥远的高岭之花,倒像是读书时和她坐同桌的清冷少年。
“轻妍姑娘醒了?”卫子栩为她倒了杯茶,“昨晚实在抱歉,我实在没有想到那些杀手竟然会找到这里来,是我的疏忽,请轻妍姑娘见谅。”
轻妍寻了个离他最远的石凳坐下,有些局促地端起杯子,昨晚卫子栩刺死杀手的画面还历历在目,给她留下了不浅的阴影。
“被吓到了?”卫子栩少见地露出了微笑,“我第一次见之湛杀人,也是像你这样的反应。”
他笑起来可真好看啊,轻妍看得晃了神,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华丽句子来描绘,脑子里只出现了四个字:美人如玉。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个雷雨天。我正在伏在桌前练字,突然有人打破窗子闯了进来,提刀朝我袭来。之湛之羽一直在我身边,上去跟那些人对打了起来,虽有些惊险,但还是捡回了一条性命。那年我十二岁,从此之后的八年里,这种明面上暗地里的刺杀就没少过。”
“你不怕吗?”轻妍小口抿着茶水,“我怕哪天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就莫名其妙地一命呜呼了。”
“次数多了,也就不怕了。”
他笑得无奈,给自己续了杯茶。
轻妍沉默,太子之位也不是好坐的啊,和卫子栩对比之下,她还算幸运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