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纪元11320年6月50日，上午

　　胡昊揉着惺忪的睡眼从被窝里坐起身来。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因灵魂受损而带来的疲惫感已消退大半。然而一想起昨日众目睽睽之下被公主抱的场景，他又不由自主地羞红了起来。

　　“不再多睡会吗？”身为始作俑者冬雯锦正坐在桌前，头也不抬地翻阅着文件，指尖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她似乎完全没把昨日的尴尬当回事，全神贯注地筹划着即将到来的新生祭典。

　　胡昊盯着她专注的侧脸，昨日的画面又在脑海中闪回，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些画面赶出脑海，却只让脸颊更烫了几分。

　　面对如此状况，那位只是笑笑，并不在意，继续思索着关于活动的灵感。

　　“早知道就该订个双人床的房间，还能省下好几百！”他小声嘀咕着，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谁能预判意外的发生呢？”雯锦终于从文件中抬起头，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故意拖长声调，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某人说不要让我太累，我说床一人一半，结果被义正言辞地拒绝。”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哎，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男、男女授受不亲！”结结巴巴地反驳，声音却越来越小。

　　“那我只能说，你的观念真是够拘束的。”雯锦摇摇头，重新埋首于文件中。

　　胡昊无言，不愿面对这个话题，干脆把整张脸埋进被子里。这个世界开放的男女观念让他无所适从，即便关系再亲密，心里那道无形的界限始终无法跨越。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纸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过了片刻，被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胡昊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那个，谢谢！”

　　“不用谢，”雯锦头也不抬地回应，笔尖依旧在纸上流畅地记录：“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道完谢，胡昊的目光在舱室内游移不定，欲言又止的样子让雯锦忍不住莞尔，知道那位是想继续聊一聊，她放下笔，主动打破沉默：

　　“这个学期有什么打算吗？”

　　“目前没有，走一步看一步！”

　　“九月初的丰收季，十二月份中旬的一年级总决赛，我建议你重点关注这两个活动。”雯锦将一绺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认真解释道：“特别是丰收季，能赚取大量资源和积分。至于总决赛，你大概率不会上场，可以去观摩，今年应该会有同届生登上百强榜。”

　　“这样啊！再说吧！”胡昊心不在焉地应着，显然对这些活动不感兴趣。

　　见对方实在不感兴趣，雯锦换个话题：“有件事之前没问，话说你当时在突破考验之时，是要模拟出怎样的场景？”

　　“模拟出那个岛！”胡昊不假思索地回答。

　　多么轻描淡写的语气，就是这个答案，让冬雯锦写字的笔都停顿了一瞬！她保持着握笔的姿势僵在原地，最坏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这个答案意味着的难度，远超她的想象。

　　至于是难多少？她继续询问：“这是你迈入太觉境以来，第几次？”

　　声音不自觉地绷紧起来。

　　“第一次，怎么了？”胡昊困惑地眨眨眼，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变了脸色。

　　听到这个答案，她是彻底的不淡定，她的第一次试炼不过模拟了自家的小院，面积不过是个公园大小。而这个家伙，竟然直接复现了整个岛屿？这难度差距，何止百倍！

　　就算用第三次相比，那也近十倍。

　　若非早已知晓他的特殊身份，她绝不会相信这种言语。

　　对于接下来的话，她不知该如何开口！但必须要开口，因为有些事情，是必须要让其知道的，所以不得不说！

　　她放下手中的笔，神情严肃的注视着着对方：

　　“胡昊同学，”她刻意加上了生疏的称谓，声音压沉。

　　这生硬的称谓让被叫的人心头一颤，思绪中飞速闪过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拼命思索着：明明刚才还相谈甚欢，怎么突然变了脸色？是自己哪里得罪了她吗？

　　只听对方那严肃的话语继续说着：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很特别。特别到，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用常理来理解你。”她的眼神复杂难辨：“但我尊重你，毕竟谁没有几个不愿示人的秘密呢？”

　　胡昊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回忆仍在疯狂检索可能存在的失误。此时此刻，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感受到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回我话！”冬雯锦的语气更加慎重与严肃！

　　“我真的不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能不能，直接告诉我？”

　　“我想说的是，你的特殊性已经超出了人的范畴。太多无法解释的表现，太多超出我认知的举动。”

　　“我说过不会过问你的秘密。但请你至少要有分寸，从你自身的角度出发，要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番云山雾罩的话让胡昊更加困惑，他小心翼翼地请求：

　　“那个，能不能说的更明确一点？”

　　“我给你科普一个常识。”她的语气稍缓：“太觉境的试炼规模会依据试炼者的实力映射环境。你可以说自己比同阶强很多，所以试炼更难，但这有个限度。”

　　“昨天那座岛屿的规模，别说以前的我，就是现在的我都不一定能达到一半。”

　　“假设你天赋异禀，现在是太境三阶，还只是第一次试炼，”她的声音越来越沉：“那之后的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最终的试炼，难度会成倍增长。”

　　“有些话一旦说漏嘴，让旁人知道第一次就达到这种庞大到非正常的规模，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你在撒谎，要么，你的身份本身就有问题。“

　　胡昊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恐惧的不是这个结论，而是，她究竟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

　　(讲真的，此刻若是他还保留着读取情绪的能力，就会看到眼前之人眼中深藏的关切与哀伤）

　　冬雯锦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胡昊在日常生活中谨言慎行，凡事三思而后行。为了他好，必须管住那张不经思考就随意开口的嘴！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事合乎常理，什么事超出常理，这些都需要他好好掂量。

　　当情绪渐渐平复，察觉到对方神色有异，她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为了不引起怀疑，她不动声色地补充道：

　　“作为墨家的特殊关照对象，你身上肯定有很多不寻常之处。记住，有些事情就算关系再好也不能对外人透露，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胡昊此刻心乱如麻。与墨家扯上关系后，他完全不知所措。墨小姐到底跟冬雯锦说了些什么？现在该以什么身份与她相处？

　　这些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就在他苦恼之际，冬雯锦伸出手：“把你通讯器给我，我有事要和墨小姐说。”

　　因为方才说得太多，她必须统一口径。

　　但这个举动在胡昊眼中，却像是在向上级汇报工作。他默默从纳戒中取出平板，递了过去。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通讯提示音在空气中回荡。冬雯锦刻意将音量调至刚好能让两人听见的程度。

　　“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墨小姐欢快雀跃的声音传来。

　　“是我，冬雯锦！”

　　“是你啊！出什么事了吗？”

　　“是这样的……”她像做汇报一般，将胡昊境界提升的事详细说明，期间多次使用实验对象、常识缺失、警惕性不足等字眼。

　　这些话像刀子般扎在胡昊心上。

　　他开始怀疑，这段时间的相处到底算什么？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难道从一开始就带着监视的目的接近自己？

　　就因为自己的特殊身份，连交个普通朋友都成了奢望吗？

　　“我明白了，让他回来后直接来找我吧，我会好好给他补补课的。”

　　墨小姐的言语落下，通话结束，冬雯锦将平板还给胡昊，强压下内心的波澜：“抱歉，有些事情你必须知道，也必须去做。而我需要这么做。”

　　胡昊接过平板，看着她匆忙收拾行李，连纸笔都来不及放好就急着离开。

　　当门把手转动的那一刻

　　“等一下，我有话要说，”近乎乞求的语气，却只换来她片刻的迟疑。

　　最终，雯锦下定了决心，头也不回地离开。

　　冬雯锦心里同样不好受。她清楚地知道，这番话势必会让胡昊产生隔阂，甚至彻底改变两人现在的关系。

　　从今往后，他们的关系或许就止步于此，渐行渐远，最终形同陌路。

　　但即便如此，只要能让他多一分警惕，那也值得了。

　　房间里的胡昊整个人都已自闭：回忆着旅行中的点点滴滴，如今知道对方一直在监视自己，那些美好的画面突然都变了味道。

　　一起走过的风景算什么？那些开怀的笑声算什么？这段共同的回忆又算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觉得胸口发闷，眼眶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明明是最要好的异性朋友，甚至比任何同性朋友都要亲近，可最终却变成这样！

　　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时他骑着自行车不小心撞到了朋友，却因胆怯，迟迟没能开口道歉。就因为这个错误，两人的关系彻底破裂，甚至到了见面都想躲开的地步。

　　他不想再经历那样的孤独。

　　后来，他鼓起勇气，主动找到对方，终于说出了那句迟来的对不起。虽然他们的关系没能回到从前，但至少不再形同陌路，勉强算是一个不完美的句号。

　　感情是需要两个人一起维系的，不能永远被动等待。如果连主动争取的勇气都没有，还谈什么朋友？

　　既然选择了守护的道路，如果连这段感情都不敢守护，那还算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冲进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抬起头，镜中的自己眼神渐渐坚定。

　　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幸好，船票是他买的，他知道她的房间就在走廊尽头。

　　深吸一口气，迈出了脚步。

　　那张船票终究没有白费，航程已过大半，冬雯锦还是来到了这个房间。

　　巨轮的舱室没有窗户，在未开灯的黑暗中，她摸索着向前走了几步，最终重重地倒在床铺上。此刻，她的心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明明才相识半年，却已成为彼此生命中如此特殊的存在。那些伤人的话语，不仅刺痛了对方，也一刀刀剐在自己心上。

　　可她不得不说。

　　作为这个世界的外来者，其实在太过特殊。既然想要隐藏身份，既然渴望像普通学子一样过着平静的生活，就必须学会管住自己的嘴，

　　哪怕是对她，也不例外。

　　现在她必须装作对他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只能用那些拙劣的借口帮他遮掩。

　　可她多希望，他能主动向她袒露这个秘密。

　　前提是，他愿意说。

　　没想到结局来得这样快。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曾经无话不谈的朋友，更没想到这次旅行竟会成为这段关系的终章。

　　“希望他能明白我的用意，”她在黑暗中喃喃自语：“希望他能尽快走出来，希望，”

　　生活总要继续。这个念头让她喉咙发紧。

　　“对不起，”

　　正因为足够了解，她才更清楚地知道，这番举动会在对方心上留下多深的伤痕。被信任的朋友伤害，这样的创伤很可能会成为一生的心结。

　　昏暗的舱室里，她将脸深深埋进枕头。寂静中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在回荡。她只能在心里一遍遍祈祷：

　　但愿他的内心，能比想象中更加坚强。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房间内显得格外清晰。

　　“雯锦，你在吗？”

　　胡昊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房间里，这个向来倔强的女孩，此刻却像个胆小鬼一样缩在黑暗中，久违的选择了逃避。

　　“我知道你在。”他的声音更轻：“如果现在不想说话，至少，给个回应？”

　　咚

　　门内传来一声轻微的敲击，像是某种妥协的信号。

　　胡昊的嘴角微微扬起，尽管她看不见。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尽量轻松：“刚才你说了那么多，都没给我几次开口的机会，”靠在门边，声音低缓：“你就不想听听，我是怎么想的吗？”

　　沉默。但他知道她在听。

　　“很感谢你的提醒，因为我对常识的缺失，经常说出一些本不该有我此刻身份所说的话，劳你为我费心了，谢谢！”

　　“我的身份确实特殊，但我真的很想像和你们一样，作为普通的学子生活。可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些话该说，哪些不该说。正因如此，有好多次都差点被我亲手给搞砸。”

　　“我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才能真正完全的融入你们的生活，才能真正开启我想要的生活。”

　　“能认识你，我很高兴。虽然才四个月，但你带给我的体验，就像幻境里那样美好。这样的生活，这样的友谊，都是我真心渴望的。”

　　“我可以保证，除了身份需要保密之外，所有的感情都是真实的，没有伪装。”

　　长时间的静默，他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所以我相信，在你认识墨小姐之前，你对我的友谊也是纯粹的。你是真的，把我当成朋友来对待的，对吗？”

　　“虽然说，相处的过程中可能会发生一些让你失望的事情，但总体来说，是愉快的，不是吗？”

　　门内始终没有传来回应，又等了一会，他轻轻地问：“说了这么多，你在听吗？”

　　漫长的寂静后，终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

　　“我在！”

　　“那个，我话也不能说得太满，但希望有些事情你不要骗我。”他犹豫了一下：“你和墨小姐，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刚开始放假的时候。”

　　“那就好，”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某种重担：“我说了这么多，你能不能也说说，你是怎么看待我们这段关系的？”

　　“我同样很高兴能够认识你。幻境是假的，可记忆是真的。你见到了最真实的我，而我，也曾经毫无保留地对待过你。”

　　“我真到很希望在我的童年中，能够出现一个像你这样的朋友！是能让我依赖，能听我倾诉的人。这一点，是真心的。”

　　“感谢你，在现实里还愿意保留那份感情。”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点无奈的笑意：“不过，说实话，现实中的你可没有幻境中的你可靠，”

　　“不管怎么说，与你相处的这四个月，论是幻境还是现实，我同样很开心。”

　　“但是，抱歉，听你说了这么多，更加了解我的所作所为究竟会多么的伤害到你，真的，对不起。”

　　“没关系，我习惯了。”胡昊抬手，掌心贴上冰冷的门板：“如果将这道门当作现在我们之间的隔阂，那么，你愿意打开，让我们继续和以前一样吗？”

　　再次沉寂片刻

　　“抱歉，伤害这段友谊的人是我，我需要时间原谅我自己。”那门另一边的冬雯锦已经悄然的落下眼泪，她克制住此刻语气上的哽咽，尽可能将话语连贯的说出。

　　“那我希望，你能早点原谅自己。我想说，与你成为朋友，我很高兴。与你相处的这段时间，真的很开心。”

　　门内，冬雯锦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语气再次严厉起来：

　　“我知道，你想要过普通的生活，你想要过平静的生活。所以，我今天说的这些话，你必须要牢牢的记在心中，听见了吗？”

　　“听见了！”

　　以这段友情为代价，他会了最珍贵的一课。从今以后，胡昊更要学会谨言慎行。他的身份，注定了他不能再口无遮拦。

　　而隔着一道暂时无法打开的门，冬雯锦擦干眼泪，她知道，有些成长必须付出代价，有些界限一旦越过就再难回头。

　　但至少，在这场以友情为代价的成长中，守护住了更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