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人拥有四五百年的寿命,是否会对一个只在人生中出现过二三十年的发小记忆深刻到无法忘怀的地步?
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是肯定的吧!
只因那是人生中最纯粹,最值得怀念的一段时光。哪怕对方出现的时间甚至不足以占据生命的十分之一,甚至以后这个比例会更加缩小,却依旧是心底无法放下,难以割舍的存在。
而这位堪称传说级别的尊者,此刻正位于这片偏僻幽静又秀丽的陵园中,如往常一般前来祭奠他那位被曾被家族除名,无家可归,如今安葬于此的好友。
往事如烟,即便他已证道成尊,攀登至人生之巅;哪怕故人离去已有三百多年,对方在他心中的印象却永远定格在四十岁出头,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个被排挤出走的少年,那个含冤而逝的少年。即便后来好友得以雪耻正名,并以最隆重的葬礼予以安葬。
可当时唯一能做到,似乎也只能在好友的棺椁前放上一束洁白的花。
这个世界不完全属于纯粹理想者的战场。尔虞我诈,权力倾轧,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那好友以一颗纯粹磊落之心踏入漩涡,最终难逃陷阱,落下罪名。
错就是错,这是诚的天平定下的裁决。
可少年意气怎能甘愿含冤?面对最终的结果无人再有异议,再无人出声,无人伸手的情况下。只能义愤填膺,孤身离职,踏上一条不归路。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一个能用所有合法途径走出不合法结果的团体。而那位朋友,不过是另一方势力推出来的一枚实验品。从被选中的那一刻起,命运几乎已经注定。
当时的那个处境,即便连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在当时也认为真是好友的错。虽然确实是无意之举,但造成的后果实实在在,处罚也已按最轻标准执行。
对于当时的状况如今只觉得后悔,常想,那时的自己或许没法提供什么实质帮助,但只要他能像另一个发小那样,说出一句:
“我相信你。”
以当时的能力,最终的结果不会因为小小的一句信任而改变!但至少,回忆不会如此沉重,愧疚不会如此刻骨。
可历史已成必然,没有如果!
故事的结局,并非那种以一己之力翻案昭雪的理想剧情。直到那个包庇与走私集团内部资料被其他势力,以潜伏至高层的卧底泄露,才为这桩旧案带来新的证据与视角。
可就在大厦将倾之际,他那位朋友没能逃过对方最后的疯狂。尽管他所掌握的证据微不足道,甚至无足轻重,却正因为长期以来的调查行踪,让他在曙光降临前的刹那倒下。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整个人几乎崩溃。无颜面对昔日朝夕相处的发小,甚至因心中亏欠,最终没有出席追悼会。就连最后的送别都犹豫不决,不知自己是否还有脸前去。
直到收到那位死者托付给少数仍相信他的朋友的信,那封要等到沉冤得雪才能开启的信转交到他手上。
三百多年过去,那一刻的震颤与清晰仍记得:
双手微颤地接过信封,望着眼前这位前来送信的朋友,看着手中那份保存完好的信封,却因满心悔恨而迟迟不愿拆开,不愿面对。
“打开吧!这是他专门留给你的。”
“兰,我,我,”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汇不成一句像样的话。自觉亏欠的太多太多,认为无论如何都已无法弥补。
不想面对,不愿面对!
“顾子诚,”已不再年轻的兰喝住了此刻懦弱失态的他:“事已至此,无法挽回。但你该清楚现在该做什么。你还是那个追求无怨无悔的你吗?别再做让自己终身后悔的事。”
“可我,已经后悔了。”
好友用那不甘心的眼神望着他,那一幕就好似还停留在昨日,那时他只以为那是一场失误,本意是不坏的,甚至劝他接受现实。
以当时的视角与线索,若不是了解到背后复杂的真相,他明白自己仍会做出和当时一样同样的选择。
这件事无法用理性判断。他只恨自己为何不能再感性一点?朝夕相处那么多年,竟连一句小小的信任与嘱托都未曾说出口。
一双强劲的手掌啪地夹住他的脸,只能注视眼前这双坚毅的眼睛。没有安慰,只是有力地问话:
“子诚,告诉我,你现在想做什么?”
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想要去送发小最后一程。
“可是,我还配吗?”
“为何不配?那些与他血脉相连,却在他最艰难时落井下石的同姓同族之人,现在不也在给他办仪式?他们中有几个是真心悔过?又有几个根本毫不在乎,只是借此沾名?
“可是,”
话未说完就被更严厉的语气打断:
“可是什么!说好的无怨无悔呢?你不要再为这个决定后悔,不要因为没送他最后一程,而背负又一层遗憾。”
那一刻,内心做出抉择,下定决心。
出席了送别仪式,却只是默默献上一束花,未曾多言。
只觉得任何话语,在此刻都太过苍白。
至于那封最后留给他的信,直到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在梦中又一次遇见了那个人。梦里的他想说什么,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就在他全力挣扎想要开口的那一刻,猛地惊醒过来。
带着沉闷的心情望向窗外多云的天空,起身下床走到书桌前,取出那封被他刻意压在柜子底下的信。原本整洁的信封,因他一次又一次的犹豫和摩挲已经微微发皱。
始终不愿面对,猜不透信里究竟写了什么?是遗憾吗?是埋怨吗?是劝他不要那么伤心吗?
似乎都有可能。
但又好像哪一种都不是。
日久的相处,因此清楚的知道,对方是个很温柔的人,一个总是站在别人角度思考问题的人。哪怕是为了洗刷冤屈在外奔波十几年,心中再不甘也从未改变那份本性。
虽然这十几年里,也就只陆陆续续的进了几百面!劝他不要再这样为难自己,都被对方坚定的拒绝,执意如此。
可以肯定:他还是那个他,只是人生的目标早已不同。
看着这封不断被他拾起又放下的书信,就在这又要重新放回原位之时,通讯的铃声响起,接听后传来兰的声音:
“又想他了?”
“嗯!”
“要不,等天亮了去挂个心理治疗吧!你心境受损太严重,再这样只靠自己硬撑,真怕你熬不过这个坎,到时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那倒不至于!”
“需要我上去陪你吗?”
“不用,你先忙你的吧!”
“要是实在睡不着,就下来帮我处理点事情。毕竟只有你请了病假,我还得照常办公呢!”
“好,我这就下来。”
说真的,若不是这段时间兰搬进这栋独栋帮他打理生活,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恐怕只会更加憔悴。
这个从小一起玩耍,一起上学,长大后甚至还在同一处工作的同伴,正是她的存在,让这位日后成就传说之业的尊者,在内心最脆弱的时候,仍能感到一丝微亮的温暖。
从三楼走到二楼的书房,看见正埋在文件堆里的发小,轻声问道:“我能做些什么?”
略微思索:“就你现在这个状态,帮我整理一下文案就好。”兰考虑到他此刻的情绪,又贴心地补了一句:“希望现在的你不要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了。”
“放心,这点还是没问题的!”
然而没过多久,兰还是不太放心,亲手复查了一遍。果然发现两个文件袋的内容装错了。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我就不该指望现在的你。”
“抱歉!”
兰放下笔,轻声叹息:“你说,你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都已经快半年了,也是时候该放下了。”
“我,”没有说下去,只是沉默。
“我知道你是在怨恨自己,为什么当时没能多信任他一点。哪怕不能提供实质的帮助,但至少该给他一句言语上的肯定。”
他微微点头。
“可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啊。从你的视角来看一切都很合理,就连诚王的天平也判定他有罪。他主观上没有恶意,只是因为失误才造成后果。”
“你已经尽了一个朋友该尽的责任。你鼓励他放平心态,告诉他惩罚结束后一切还能回归正轨,那并不是什么大错,只是工作上的疏忽记过而已。”
“但我们不是普通朋友啊!”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最清楚。他是那种知错就改的人,可他那么坚定地说自己是无辜的。”
“作为朋友,作为了解他的人,我们本该站在他的立场上想一想。就算能做的有限,但那份信任对他来说,意义是无限的。”
越说越低落,依旧陷在自责里:“如果当时我能像你一样,表达出我对他的信任,”话说到这戛然而止。因为他明白,即便当时说了什么,以他那时的能力和地位,结局依然不会改变。
兰望着眼前消沉的顾子诚。同居这段日子该劝的都已劝过,她实在想不出别的方法。如今唯一能想到的,只有那封信。
“我想看看那封信。”顿了顿又特意补充道:“如果你不想看,我看完会重新封好给你。”
顾子诚沉默片刻:“那就一起看看吧!”
起身回房取下信,回到书房。在忐忑与期待交织的心情中看着兰拆开信封,两人一同凑近看去!
出乎他意料的是,信上只有一句话:
子诚,我是你的破道者!
没有任何指责性的话语,没有任何宽慰性的话语,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遗憾,更没有写下等洗刷冤屈之后我们要一起去之类的约定。
有的只是这简简单单,甚至令人有些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兰还没完全理解是什么意思,顾子诚却已不受控制地笑了起来:
“哈哈,你这家伙。”
兰疑惑:“什么意思?是你们俩之间的暗号吗?我怎么一点都看不懂?”
子诚告诉她:“就是字面意思。”
“来,细说一下。”
“你忘了吗?我所选择的修行之道,讲求光明磊落,无怨无悔。我不确定他写这封信时,是否已经预料到自己无法活到沉冤得雪的那一天,但他一定相信,自己终有清白之日。”
“原来如此,”无需继续说下去,兰已经明白其中意思:“他把这几封信交给我的时候,说过必须等他翻案后才能打开。看来人家早就料到你会因为自己的选择而后悔,会心境受损,甚至因为他的死而长久痛苦。”
说到这,兰想起:“说起来,他写给我的那封信里,表达了对我的信任与支持的感谢,还提到等他翻案之后,让我把大家都叫来好好办一场庆功宴。”
“那封信的最后,他还让我在你读完信后转告你一句话:自此之后,两不相欠。希望你以后,别再后悔。”
“好一个两不相欠,”子诚低声重复,细细品味,这句话是在说,正因为自己当初没有站在他那一侧才导致违背了本心,道途受损,今后的修行只怕会更加艰难,甚至终生停滞不前。
只能说,这一切都是自己选择的代价。
兰察觉到他情绪似乎稍微好转,那份完全沉浸于悲伤中的气息里,终于多了一丝怅然的松动,便顺势劝道:
“看来他到最后,对你还是怀有一丝亏欠吧!这么一来,你以后恐怕就只能止步于此了。要不我干脆宣布:曾经那个傲视同辈的天才,就此陨落?”
“啊?你这结论下得也太草率了吧!”
“那你能走出来吗?”
顾子诚没有回答。虽然他心里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否定的,以他的天赋和能力,只要稍作调整再突破几个境界,甚至抵达重源境,重修至半尊水准并非不可能。
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然而就在这一刻,他原本暗淡麻木的眼神忽然多了一分坚韧。因为他想到:
在如今联盟的治理体系下,明面上风平浪静,可水面之下的无光世界,暗流与争斗从未停止。
重要的席位就那么多,只有人下去了才有人能上来。派系之间,人与人之间的较量,其实从未真正平息。
像他好友这样表面无争议,实则另有冤情的案子绝不止这一起。
不想再看到这样的错案发生,应该给那些蒙冤之人再次申诉的机会。哪怕诚之天平盖棺定论,也应当有人站出来为案件保留可重新调查的空间。
既然如此,曾被誉为当代最强新生代,一度傲视群雄的他,为什么不能接下这个重任?用力量换取话语权,成为那个有能力定义与维护规则的人。
原本近乎崩溃的道心,在这一念之间悄然凝聚,甚至比以往更加坚毅。
“我想,我找到新的人生目标了。”
“哦?”兰语气中带着欣慰与好奇:“说来听听。”
“我要证道,我要在这联盟之中占据一席重要之位……”
那时的他已年过四十,又因好友之事消沉多年,导致曾经站在新生代顶点的他,早已被后来者一步步超越。
但这不算什么。只要有了想奔赴的方向,不再颓废,重新振作,以他的天赋这并非难事。再加上此番破而后立,道心重组,更让这种可能增添了几分把握。
于是,在接下来的近百年里,他全力拼搏,找回了曾经的自己。当最后一道劫难落下,
渡劫成功!
天览构图,证道称尊
尊号:无忧
即便证道成尊,他的脚步也未曾停歇,依旧不断攀登修行的高峰。如今他已至太虚境六阶,战力无限接近半王级水准。
当世人都以为他会继续向前,冲击联盟最高统治席位,八卫之一时,他却选择了默默退居幕后。
经过这几百年的奔波,他确实有些累了,但也自觉做得足够多了。即便不再立于台前,这份强大所带来的威严却分毫未减。某些心怀贪念之辈在暗中筹划时,仍不得不顾虑他的存在。
问:为何他好友的墓会从原本的家族安眠地迁至此处?
答:那是权力与实力所带来的结果。在他成为尊者之后,那个家族为了拉近与他的关系,不惜搬出这段曾经的旧谊,作为谈判的筹码。
面对这些势利之辈,他心中唯有冷然。反正他那朋友早已没有直系亲属,若继续安放在那些在他落难时或冷眼旁观,或落井下石的所谓族人之间,只怕亡灵也难以安息。
于是他顺水推舟,接下这份人情,为好友改迁长眠之地,将他安葬于这片精挑细选的清净之处。
而且来到此地,还更加便于日常前来探望!
没过多久,兰缓步走到了无忧身边:“那头苏醒的凶兽,情况有点危急,需要你出手了。”
“我都退休了,还真会麻烦人啊!”轻声抱怨,却随即跟上了一句:“已经下达歼灭通知了吗?”
“已经下达,人员也已疏散完毕。”
无忧尊者未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光,直赴数十万程外的战场。
那片曾被凶兽蹂躏的大地此刻已被深紫色的瘴气与血腥笼罩。山峦崩裂,河川倒流,焦土之上唯有残骸与咆哮。然而就在他降临的一刹那,
万籁俱寂!
所有光芒,无论是残阳的最后余晖,法术炸裂的碎焰,亦或是大地裂缝中渗出的熔岩之光,皆如受召引,化作亿万微光粒子汇聚。
天光渐收,日月褪色。整片空间被无形之幕缓缓覆盖,陷入一种超越寻常夜色的,绝对的无光之境。
星辰隐匿,虚空沉寂,远方望去,战场犹如被泼洒成一幅无边无际的墨色画卷,深邃,窒息,不见一丝涟漪。
而在这万籁俱寂的至暗中央,一道纯净至极的光柱骤然贯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