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近乡情怯,物是人非
与之前相比,如今的巴拉克王国在胡列娜和邪月的领导下,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马车驶入皇城,透过车窗望去,映入眼帘的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混乱与压迫,更不见武魂殿覆灭后可能残留的惶惑不安或压抑戾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井然有序、充满活力的繁荣景象。
宽阔平整的街道以某种蕴含魂导原理的石材铺就,干净整洁,两侧店铺林立,招牌鲜明,人流如织却并不拥挤喧闹。
街道上行驶的除了传统的马车,还能看到一些造型简洁、以魂力或畜力驱动的公共交通工具,效率颇高。
店铺里商品琳琅满目,不仅有巴拉克本地的特产山货、药材、手工艺品,也能见到来自天斗、星罗乃至更遥远国度的各色商品,显然商贸往来十分活跃。
人们的脸上大多带着平和满足的神色,孩童在街边嬉戏,商贩热情招呼却不强买强卖,巡逻的士兵军容整齐,目光锐利却并不给人以压迫感,更像是维护秩序的卫士。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香料、以及一种蓬勃向上的生机混合的气息。
当初凶神战队那样的人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
统治阶层的更迭与治理理念的变化,如同涤荡污浊的洪流,将那些附着在王国肌体上的毒瘤与痼疾,连同那个时代的恐怖记忆,一并冲刷得干干净净。
仿佛那些血腥与暴行,真的只是遥远而不真切的噩梦,从未在这片欣欣向荣的土地上真实地发生过。
奥斯卡在外面驾车,他一边操控着方向,一边忍不住四处张望,不由得发出一声由衷的感慨。
“胡列娜可真厉害,能让巴拉克王国变成现在这样。”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与钦佩。
作为食神,他对人间烟火,民生百态有着天然的敏感与兴趣。
眼前这幅景象,绝非仅仅依靠武力或强权就能实现,它需要高超的治理智慧、平衡各方利益的手段、发展经济的眼光、以及某种能让民众安下心来建设家园的“定心丸”。
而胡列娜,这位昔日的武魂殿圣女,如今的魅惑女神传承者,显然做到了。
宁荣荣倚靠在车窗边,视线扫过已经看中了好几样宝贝,准备找机会买回来。
“胡列娜和邪月,确实给这里带来了一个新的、更好的可能。”
再想到如今的哈根达斯王国在千仞雪的治理下也是蒸蒸日上。
“小三,你当初还真是有远见啊。”
听见奥斯卡这半是感慨半是打趣的话,正望着窗外井然街景的唐三,收回目光,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那笑容里没有自得,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些许复杂的追忆。
“远见谈不上。”
唐三的声音温和,带着惯常的理性。
“那个时候,战争刚刚结束,百废待兴,人心思定。我提出那样的建议,更多的,还是为了不过多制造无谓的杀戮,尽快平息仇恨的余烬,让大陆能够真正走向重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仿佛又看到了嘉陵关大战后那片满目疮痍、却又孕育着新生的土地。
而且,武魂殿虽败,但其盘根错节百余年,残存的旧部、信徒、以及与各方势力千丝万缕的联系,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彻底清除。如果当时执意要取千仞雪和胡列娜的性命,尤其是她们的身份特殊。
一个是天使神传承者、前任教皇之女,一个是圣女、魅惑武魂的顶尖天赋者。
那么,那些潜伏的、不甘的、或者仅仅是因为恐惧而可能铤而走险的武魂殿残余力量,势必会被再次激化,甚至可能演变成连绵不绝的暗杀、叛乱与新的动荡。
为了诛杀两人,而让刚刚从战火中喘息过来的大陆再次陷入新的血雨腥风,得不偿失。
给她们一条生路,一个相对明确的“安置”,并利用她们的影响力和能力去收束安抚旧人,逐步瓦解武魂殿的残余结构,将其力量引导向相对无害甚至有益的地方。
这远比单纯的血腥清洗要高明,也更能解决问题。
当然,这一切也是基于他们对千仞雪和胡列娜的了解。
了解千仞雪剥离罗刹影响后,那份属于天使神的骄傲与守护信念,以及她务实求存、并愿意为麾下之人负责的领袖特质。
了解胡列娜在武魂殿倾覆后的清醒、智慧,以及她那份为了生存与守护重要之人而愿意妥协、合作、甚至做出改变的韧性。
若非对她们有这样的认知,这种“安置”政策无异于养虎为患。
只不过,哈根达斯王国与巴拉克王国能发展到如今这般出色繁荣的景象,民心思定,百业俱兴,甚至隐隐成为大陆上两处颇具特色的安稳乐土,这的确是当初提出建议的唐三,也未曾完全预料到的惊喜成果。
也正因如此,即便雪崩心中或许对此仍存有芥蒂,但在明面上,他也绝无法表露出任何不快或反对。
先不说实力上的差距,单就说她们治下王国展现出的价值,就足以堵住那些非议之人的口舌。
这也让雪崩不得不承认,唐三当初的建议,确实为天斗帝国、乃至整个斗罗大陆,解决了一个极其棘手的战后遗留问题,并收获了意想不到的良性结果。
在实实在在的“政绩”和民心安定面前,任何基于过去仇恨的私人情绪,都显得苍白无力,且不合时宜。
马车继续前进,距离皇宫越来越近。
车厢内,史莱克众人看着窗外的景象,心中各有感慨。
马红俊的目光掠过那些欢笑的孩童和和平静的街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家乡变得更好,他当然感到欣慰,甚至有那么一丝隐秘骄傲。
但这份“更好”,也越发凸显出他记忆中那个被阴影笼罩的、贫瘠而压抑的故乡是多么不同,越发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与这片故土之间,已经被流逝的时光和截然不同的经历,划开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他属于那个许多“凶神战队”可能尚未完全绝迹、父母在山村中艰难求存、而他背负着“邪火”与嘲笑离开的旧时代。
而眼前这片土地,属于一个崭新的、他没有参与建设的“现在”。
想到这些,近乡情怯之中,又添了一层物是人非的疏离与淡淡惘然。
不过,这份惘然很很快就就被更近的目的地所取代。
他收敛心神,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众人下了车。
脚踩在皇宫广场光洁平整的石板上,一股混合着庄严与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抬头望去,只见宫门巍峨的阴影下,数道身影正静静地等候在那里。
为首两人,一男一女,气度非凡。
胡列娜一早就从小舞那里得到了消息,知晓他们会来巴拉克王国,一早便带着邪月和一众官员在门口迎接。
这一次唐三八人并没有刻意隐藏相貌,因此,当他们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前时,立刻就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那些陪同迎接的巴拉克王国官员,一个个眼睛发亮,激动之情几乎难以抑制。
他们之中,或许有人曾是武魂殿旧部,经过筛选与归化后得以留用;或许有人是王国本土提拔的才俊,对传说中的史莱克七怪仰慕已久;或许还有人兼具两者身份。
但无论如何,亲眼见到这几位人物联袂而至,这本身就是一件足以载入巴拉克王国史册的大事。
官员们个个挺直腰板,努力维持着仪态,但眼神中的热切与敬畏却掩饰不住,恨不得用尽浑身解数,将自己最专业、最恭敬、最得体的一面展现出来。
胡列娜将官员们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与小舞、宁荣荣她们寒暄。
邪月在外人面前则更显沉稳,他与戴沐白、朱竹清他们点头致意。
在胡列娜的引领下,众人穿过庄重的宫门,步入皇宫内部。
沿途所见,宫廷建筑气派而不失雅致,守卫森严却秩序井然,侍从进退有度,处处彰显着王国的实力与新气象。
“早知道是这样的阵仗,我们就收敛一些了。”
小舞瞥了一眼身后那亦步亦趋、保持着恭敬距离,却依旧难掩激动与好奇之色的官员队伍,有些哭笑不得地低声说道。
白沉香也是少见这样的场面,有些许拘谨地跟在众人身旁,只是时不时观察一下马红俊的情况。
“无妨,胡列娜这么做给足了我们面子,同时也算是借此机会向全国上下展示如今巴拉克和我们的关系。既然来了,客随主便吧。”
唐三都这样说了,小舞自然不会再多说什么。
而且他们成为了焦点,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也在情理之中,且利大于弊。
至少,这能让马红俊接下来在王国内的行动获得最顶层的官方背书与便利。
队伍继续前行,穿过几重宫门与回廊,终于来到一处宽敞明亮、布置雅致却不失皇家气派的正殿。
殿内早已设好席位,珍馐美酒陈列,侍者垂手恭立。
胡列娜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众人,笑容依旧得体,语气却比在宫门口时多了几分随意与亲近。
“诸位,请入席吧。今日没有外臣,皆是故人,不必拘礼。”
她挥了挥手,示意那些跟随的官员可以退下了。
官员们虽有些不舍,但也知趣地行礼告退,大殿内顿时清静了不少,只剩下侍候的宫人。
马红俊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感觉周遭那无形的压力减轻了许多。
他跟着众人依次入席,坐在了戴沐白下首的位置。
胡列娜和邪月作为主人,自然坐在主位。
宴席开始,气氛比之前轻松了许多。
话题先是围绕着大陆近况、各自修炼心得等无关痛痒的内容展开,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加热络融洽。
原本场上最为紧张、几乎有些坐立不安的马红俊,在几杯巴拉克王国特产的、口感醇厚却后劲柔和的果酒下肚,以及周围伙伴们与胡列娜、邪月的感染下,总算是彻底放松了下来。
肩膀不再紧绷,脸上也露出了些真切的笑意,甚至开始主动插话,说起一些趣事。
就在马红俊刚端起酒杯,准备再抿一口的时候,身边的光线微微一暗。
他侧头一看,不知何时,邪月已经悄然离开了主位,走到了他身侧的位置,正歪着头,用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他面前的桌面。
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惯有的锐利,却也有属于老熟人之间的探询。
“喂,那些火神龙的神魂还跟着你呢?”
“我问了,她还是想跟着我们,和火灵在一起。”
马红俊当然知道邪月问的是谁,其实他也问过类似的问题。
不过相比于和焱在一起,留在陌生的地方,炽心还是希望和这些好友待在一起。
因此现在还是一样,住在流火里。
邪月听了,若有所思地点头,没有再多问。
说是帮自己的好兄弟打探一下,其实更多的是他自己好信儿,想知道。
“哦,那也挺好的,就是,苦了焱了。”
邪月留下这么一句话,溜达着回了自己的位置。
马红俊闻言,也只能无奈地笑了笑。
焱对炽心的心思,他们这些旁观者多少能看出一些。
不过他作为以前的“主人”,现在的朋友,绝对是完全站在炽心这一边的,绝不会因为一些原因就帮焱说什么好话。
这个小插曲很快被宴席上更热烈的氛围所掩盖。
而另一侧的女生团队,几乎没有把话题从“鬼柠”和“传承考核”的话题上移开过。
直到宴会接近尾声,桌上的佳肴美酒已用了大半,殿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长。
胡列娜才仿佛终于从那深入的话题中抽回心神,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务实。
她抬手示意侍者添了些热茶,然后,从自己随身的储物空间中,取出了一张叠放整齐的地图,轻轻放在了自己手边的桌面上。
她的动作自然,却立刻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尤其是马红俊,他的视线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那张地图,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胡列娜拿起地图,却没有立刻展开,而是看向马红俊,语气平和地说着。
“马红俊,这是你家…或者说,你曾经住过的那个村子,现在的详细位置和周边地形图。”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
“去年冬天,下了一场特大暴雪,积雪压垮了不少年久失修的老房子。你们村子…地处偏僻,受灾不轻。很多旧屋都塌了,道路也被堵塞了一段时间。后来王国派人去抢险救灾,清理了道路,也帮助幸存村民进行了临时安置和部分重建。”
她一边说,一边缓缓将地图在桌上摊开。
羊皮纸上用精细的笔触勾勒出山川河流、道路村庄,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小点被特别圈注出来,旁边还有细小的标注。
“地图是灾后重新勘测绘制的,标注了雪崩和房屋坍塌的具体区域,以及新的临时聚居点和安全路线。”
胡列娜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个被圈注的小点上。
“因为灾情和后续的迁移调整,你记忆中的那个村子,原址已经…变化很大。有些老人没能熬过去,有些幸存者选择搬到山下条件更好的地方去了。现在那里还剩下的人不多,而且居住点也分散了。”
她抬起头,看向脸色已经有些发白的马红俊,目光坦然而带着一丝理解。
“如果你想回去看看,最好有个心理准备。那里,可能和你记忆中的样子,已经完全不同了。”
胡列娜提供的信息,远比马红俊预想的要更加具体,也更加残酷。
他原以为只是近乡情怯,物是人非,却没想到,连“物”都可能已经在大自然的伟力与时间的流逝中,发生了如此剧烈的改变。
房子塌了,路断了,人散了…
记忆中的家园,或许真的只剩下地图上的一个标记和一片废墟。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盆冰水,浇在了马红俊刚刚因宴会气氛而稍有回暖的心头。
他愣愣地看着地图上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小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唐三等人也面色凝重起来。
他们想到了马红俊回去可能会面对伤感与回忆,却没想到现实可能如此直接而冰冷。
胡列娜将地图轻轻推向马红俊的方向。
“地图你收好。如果需要向导,或者想了解更详细的灾后安置情况和幸存者名录,我可以让负责此事的官员来向你汇报。另外…”
她略微沉吟,继续道。
“你们要在王国内活动,尤其是去北部山区,安全方面不必担心,我会安排妥当。只是,有些地方地质可能因雪灾变得不稳,还有些当初武魂殿遗留的、后来被自然或人为隐藏的旧遗迹,也可能因为这次灾害暴露出新的入口或变得危险,需要多加小心。”
马红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接过那张沉甸甸的地图,紧紧攥在手里。
“谢谢你,胡列娜。”
“不必客气。你们能来,是巴拉克王国的荣幸,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
宴席的气氛,因为这张地图和随之而来的信息,而变得有些沉重。
夜晚,巴拉克王宫花园。
月色如银,静静洒在精心打理的花圃与蜿蜒的石径上,为白日里庄严的宫廷增添了几分静谧与柔和。
白日宴席的喧嚣已然散去,唐三他们被安排在舒适的客院休息。
花园深处,两道高大的身影正并肩缓步而行。
月光勾勒出他们硬朗的轮廓,正是邪月与戴沐白。
两人都换下了正式的礼服,穿着简便的常服,少了些白日的威严,多了几分属于武者本身的沉凝气度。
他们没有交谈,只是静静地走着,似乎在享受这难得的宁静,又似乎各有心事。
“马红俊没事吧?”
邪月问得直接,没有多余的客套。
白日宴席上,马红俊接过地图后的失态与强作镇定,以及后来明显低沉下去的情绪,他都看在眼里。
作为此地主人,也作为某种程度上与史莱克众人有过复杂交集、如今关系尚可的“故人”,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关心一下。
“没事,我相信胖子。”
相信他能挺过去,能把该弄清楚的弄清楚,该放下的放下。
他侧头看了邪月一眼,月光下,那双眼眸里没有丝毫动摇。
“这一路,什么风浪没经历过?这点坎儿,他跨得过去。”
邪月沉默了片刻,微微颔首。
“那就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戴沐白的信任与笃定,本身就具有强大的说服力。
“需要这边做什么,随时开口。”
邪月最终说道,算是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承诺。
“巴拉克境内,不会有人打扰他,也不会有人给他设置障碍。需要人手、情报,或者别的什么…直接找我就行。”
“谢了。”戴沐白没有客气,坦然接受了这份善意。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花园里夜风习习,带着花草的淡香。
远处客院的灯火零星亮着,其中一盏,或许正映照着马红俊对灯研究地图、心潮起伏的身影。
但无论如何,正如戴沐白所说,他不是一个人。
而前方等待他的,无论是断壁残垣还是尘封真相,他都必将,也必须去面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