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小小龙鳞,不堪一击
破晓时分,昊天宗其他几个山峰仍笼罩在青灰色雾霭中,唯有九重锻造台所在之处燃起了九盏青铜古灯。
伴随着七十二记浑厚钟声震开云海,九百名赤膊弟子手持昊天锤分列天阶两侧,以三长两短的节奏锤击地面。
每一次锤落,青石板便泛起土黄色光晕,仿佛沉睡的山脉正在苏醒。
唐啸身着玄色祭服,肩披初代宗主传承的暗金纹氅,双手高擎一柄足有千斤的乌铜酒爵。
爵中烈酒倾泻而落的瞬间,二长老屈指弹出一滴精血,酒液竟在空中凝成赤龙形态,咆哮着撞向尘封的锻造台核心。
霎时九重台基层层亮起铭文,台心喷涌出裹挟着星火的赤炎,将天际流云染成瑰丽的霞色。
几位长老各持形制不同的传承之锤缓步登台。
最令人震撼的是七长老所托的「裂天锤」。
锤头布满暗红锈迹,却隐隐发出战场厮杀般的嗡鸣。
当数柄重锤同时叩击中央砧台,历代宗主附于其上的魂力残念化作虚影显现,对着宗门圣物躬身一拜,旋即没入地脉之中。
唐月华雪白祭袍在热浪中猎猎作响,她将月轩秘制的九色香粉抛向空中。
香雾升腾间竟幻化出金乌、毕方、朱雀等九道火系神鸟虚影,环绕锻造台翩跹九匝。
此刻九重锻造台已经完全激活,每层台面浮现金属特有的光泽。
首层玄铁幽冷,二层寒玉凝霜,至第九层的星辰钢已泛起银河般流淌的微光。
马红俊在一众弟子的护卫下踏上祭坛。
当他展开凤凰双翼将龙鳞悬于锻造台中心时,整座锻造台突然降下七彩光雨。
最惊人的是初代宗主虚影自历史长河中踏出,竟对着马红俊微微颔首,随即化作九道符文印入龙鳞。
在场所有昊天锤武魂的弟子同时感到武魂震颤,仿佛某种亘古的禁锢正在松动。
唐啸带领全宗弟子诵念《锻天诀》。
每诵一字,弟子们便以锤击地相和,九百道土黄魂力汇成洪流注入地脉。
当最后一道音节落下,九重锻造台彻底化作贯通天地的光柱,台心浮现出初代宗主手持昊天锤劈开陨星的壮阔幻象。
这场延续三个时辰的古老仪式,不仅重启了宗门至宝,更让所有见证者窥见昊天宗以锤证道、以火炼魂的千年风骨。
在场众人中,最受震撼的当属薛枫。
他惯用长剑,何曾见过这等以天地为熔炉的壮阔场面?
只觉胸中热血翻涌,竟也生出抡锤开山的豪情,指节无意识地在剑柄上扣出轻响。
而最为紧张的,自然是马红俊。
这三天他几乎被唐月华拘在院里,将每个祭礼动作拆解练习了千百遍。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只需要站在下面等仪式结束就行了,可谁能想到他还要在全宗瞩目下,捧着龙鳞走向那九重烈焰环绕的锻造台最中央。
从踏上第一步起,他的脊背就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直到仪式结束,人群渐散,走在队尾的唐啸回头递来一个深沉如古井的眼神,他强撑的那股气才骤然松懈,整个人如同被抽空般瘫软在地。
可刚坐下又猛地弹起。
在如此神圣之地四仰八叉地瘫着,实在太过亵渎。
他几乎连滚带爬地挪到台下,找了块青石乖乖坐好,这才捂着胸口长舒一口气。
“太吓人了。”
马红俊经历的风浪不算少,可每次的体验都截然不同。
此刻,他虽非昊天宗嫡传,但那股自千年传承中迸发的、令人血脉偾张的力量感,仍在他胸中激荡起万千豪情。
正因深知九重锻造台对昊天宗意味着什么,即便马红俊向来不喜那些繁文缛节,这几日他也跟着唐月华学得一丝不苟,未曾有半分懈怠。
正在他出神之际,掌心的龙鳞陡然爆发出骇人的高温,皮肉被灼烧的滋啦声清晰可闻,空气中甚至弥漫开一丝焦糊的气味。
“怎么?”
马红俊不怒反笑,额角青筋因剧痛而跳动,眼神却亮得惊人。
“这是察觉到危机,想先下手为强直接烫死我?”
他五指猛然收拢,任由那灼热深入骨髓,喉间滚出一声低吼。
“晚了!”
凤凰火焰自他周身轰然爆发,与龙鳞的炙热悍然相撞。
本想着再休息一会儿,没想到它却这么迫不及待,那自己便遂了他的愿。
马红俊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调整了一下状态后,重新回到锻造台上。
他盘膝坐在中央,指尖的魂力只是才触碰到龙鳞的尖端,那死物竟骤然“活”了过来!
鳞片边缘如刀锋般立起,狠狠扎进掌心。
维尔坎残存的神力化作一条暴烈的赤金龙影,顺着经脉逆袭而上,直扑他的武魂核心。
马红俊外放的凤凰火焰被硬生生逼回体内,五脏六腑如同被投入熔炉,喉头一甜,一缕鲜血已从嘴角溢出。
果然,就知道没那么容易被炼化。
马红俊暗自念叨了一句,手上则是立刻变招,凝聚精神力化作一柄重锤,狠狠砸向龙鳞。
为了能够更好的修炼,也因为双神一体的缘故,他从神界归来之后,便和宁荣荣学习了分心控制,攻击手段上没有什么较大的变化,可这精神力却是提升了不少。
他本想着先压制龙鳞的戾气,没想到却是正中了它的圈套。
马红俊的意识瞬间就被拖入了一个跨越万年的记忆漩涡。
那是火神龙被生生撕裂神魂的无边痛苦,是维尔坎在空荡神殿中日复一日的枯坐与悔恨。
无数混乱、暴戾、悲伤的记忆碎片如同海啸,几乎将他的自我意识冲垮。
马红俊这才明白,那天他所谓的探索,不过是沧海一粟。
就在他即将迷失时,流火突然爆发出一道刺目的白光,并伴随着清鸣,如同定海神针一般,硬生生在这精神风暴中为马红俊撑起了一片喘息之地。
龙鳞见精神攻击未能奏效,形态猛然坍缩,坏哦一颗蕴含着火神本源的暗红核心。
一道细如发丝,却蕴含着超强神力的红光亮起,只一下,马红俊的左臂瞬间碳化,焦黑如木炭!
然而,有躯干魂骨在,自然不会让对方胡来。
凤凰涅槃的特性随之激发,新生的血肉在焦炭下疯狂蠕动、生长,与持续的火神神力展开拉锯。
马红俊的左臂在“焦黑-新生-再焦黑”的循环中不断重复,场面诡异而惨烈。
他有些庆幸,大家都不在身边,否则他们一定会担心的。
龙鳞感受到了真正的威胁,首次动用了最核心的力量。
马红俊心中竟是莫名觉得悲凉,大概维尔坎也感觉到了。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想法都快速消灭。
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他也坐在了锻造台上。
一切,都是覆水难收。
七道金纹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脱离鳞片,直接缠绕上马红俊的心脏,企图抽取他最为宝贵的凤凰精血。
这是最凶险的一刻,是龙鳞的死亡反扑,马红俊根本抵挡不了。
他的气息瞬间萎靡。
关键时刻,小龙和焽两道神魂显化而出,毅然决然地投入到他的心脏,以自身神魂本源为燃料,加固了他的生命核心,堪堪抵住了这绝杀一击。
没想到它们两个会做到这个地步,马红俊大为震惊。
他尝试地感应了一下,却没有任何回应。
这下子接连受创的马红俊被激起了真火,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将滚烫的龙鳞直接拍向自己的眉心。
神识海之内,风云色变。
他的凤凰武魂与龙鳞中龙神残魂,分别化作燃烧的凤凰和赤龙金影,展开了一场最原始激烈的灵魂搏杀。
每一次爪击,每一次撕咬,都让外界的九重锻造台剧烈震颤,轰鸣不止。
即使在另一个山头,也能听到山谷里传来的阵阵闷响。
“大哥,红俊那孩子...”
唐月华担心极了,可即便如此后半句话还是没有说下去。
不吉利。
“别担心,他们这群小怪物总是能创造奇迹,我现在只怕九重锻造台承受不住。”
薛枫似是也没想到唐啸的关注点居然会是这个,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只好期待了,期待马红俊炼化顺利,期待锻造台安然无恙。
此时的马红俊身躯剧烈颤抖,七窍都在不断向外渗出鲜血,不仅如此,周身的空间也因为精神力过载而开始扭曲。
这场意志与力量的拉锯战,足足持续了三天三夜。
此时的马红俊,气息早已微弱如风中残烛,原本精壮的身躯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皮肤紧紧包裹着骨骼,眼眶深陷,形同骷髅。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识海内的战况同样惨烈而焦灼。
凤凰神魂与赤金龙影依旧缠斗不休,双方都已遍体鳞伤,璀璨的神光都黯淡了大半。
之所以能维持住这不胜不败之局,全因那凤凰身侧,还有两道略显虚幻却无比坚定的身影。
它们燃烧着自己的神魂本源,化为最精纯的力量支撑着凤凰。
每一次龙影的狂暴冲击,都被这两道看似微弱却韧性十足的神魂之力联手挡下。
若非如此,仅凭马红俊一人之力,坚持不了这么久,恐怕早已被龙鳞中那积累了千年的神级执念所吞噬。
他毕竟不是流火,还没有达到那个实力。
“小三,你也来了。”
唐啸察觉到背后突然出现的气息,先是一惊,随后看到是唐三后才放下心来。
“红俊那边...”
唐三的身体也因为这句话不自觉地绷紧。
为免干扰炼化,他连紫极魔瞳都未曾开启,只是遥望着锻造台方向那冲天而起的烈焰,袖中的拳头无声攥紧。
三天了。
那仿佛要焚尽苍穹的大火,已在九重锻造台上足足燃烧了三天三夜。
烈焰将半边天空染成不祥的赤红,翻涌的热浪即使相隔甚远,也灼得人面皮发烫。
整个昊天宗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里,所有弟子都在默默祈祷,每个人的心都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
作为锻造台重开后的“首秀”,大家其实都有些忐忑。
此刻,这早已不再是马红俊一人的成败。
若此番炼化最终失败,对刚刚重燃信念的整个宗门而言,无疑将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相信胖子,他一定可以的!”
他了解马红俊,了解七怪的每一个人。
说句不中听的话,即便要豁出性命,他们也绝对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成功”这两个字牢牢攥在手里。
这份近乎偏执的坚持,是史莱克七怪刻在骨子的骄傲。
马红俊似乎也是感应到了有人在看着自己,不由得挺直了腰板。
可不能丢人啊!
这个念头如同强心剂,注入他濒临枯竭的意志。
不就是拿命赌吗?他还真有一个压箱底的办法。
他的第十魂环,乃是由幽冥鬼火凝聚而成。
这本是神界用来惩罚犯下大错的神祇,专门灼烧其神魂的禁忌之物。
“不知道你这小小鳞片,扛不扛得住这连神魂都能焚尽的冲击?”
他于心中冷然发问。
马红俊深吸一口气,这既是为自己鼓劲,也是赴死前的决绝。
因为他心知肚明,一旦引动此火,在灼烧龙鳞的同时,他自己的灵魂也将承受同等的酷刑。
马红俊眼中闪过一丝狠绝,只是心念微动,那象征着巅峰力量的第十魂环,竟应声从边缘开始,燃起一层幽光。
这种火焰没有温度,却让周遭空间都发出被腐蚀的声响。
魂环如同被点燃的油环迅速蔓延,不再是环绕起身,而是像无数条锁链,反向缠绕,寻找着最近的身体,钻入马红俊的四肢百骸。
火焰入体的瞬间,马红俊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投入油锅的虾米。
他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疯狂痉挛,皮肤之下,三种火焰如同两条恶龙在疯狂厮杀、翻滚,将他的身体时而撑得肿胀欲裂,时而抽干得形销骨立。
他死死咬住的牙关中,溢出混合着痛苦与决绝的嗬嗬声,七窍中流淌出的不再是鲜血,而是带着灵魂光点的幽蓝火苗。
这不仅仅是肉身的痛苦。
幽冥鬼火直接作用于灵魂,他的识海仿佛被亿万根淬毒的冰针反复穿刺,又像是被投入了永无止境的轮回磨盘,每一次转动都在碾碎他的意识。
小龙和焽的神魂在这恐怖的火焰中发出凄厉的哀鸣,变得明灭不定,几乎要彻底消散。
“快出去!”
马红俊在灵魂撕裂的剧痛中咆哮,竟强行凝聚起最后的精神力,化作两只巨手硬生生将两道神魂从识海中剥离推远。
这个举动彻底抽空了他最后的防御。
视线瞬间模糊,过往的记忆碎片如打碎的琉璃般在眼前疯狂迸溅。
史莱克的晨光、结婚时的誓言、七怪并肩的笑闹...
每一个画面闪现的瞬间便被火焰吞噬崩裂。
就在他灵魂即将彻底湮灭的刹那——
“铮!”
那枚顽固的龙鳞突然发出濒死的尖锐震颤!
不再是高傲的冲击,而是夹杂着恐惧与绝望的哀鸣。
鳞片上流淌了万年的金色纹路在幽冥鬼火中急速黯淡,如同被王水腐蚀的黄金般消融脱落。
坚不可摧的鳞片表面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发出瓷器即将崩碎的脆响。
马红俊艰难地扯动嘴角,耗尽最后一丝气力牵起一个扭曲的弧度。
他像断线木偶般瘫倒在滚烫的台面上,焦黑的侧脸贴着灼热的金属,涣散的瞳孔却固执地望向对面。
那是唐三他们所在的方向。
“三哥,兄弟没给咱们七怪丢脸!”
就在马红俊识海中的最后一点灵光即将被幽冥鬼火吞噬,心脏跳动微弱得几乎停滞的刹那。
那具焦黑如炭的躯干深处,仿佛有某个沉睡万古的开关被骤然触发。
不同于宁荣荣的白泽躯干魂骨有着施展次数的限制。
马红俊融合的凤凰躯干魂骨,早已与他的血脉、灵魂完全交融,它本身就是涅槃法则的具象化。
只要宿主尚存一丝与火焰的共鸣,只要那不屈的意志还未彻底湮灭,它便能无视一切规则,强行逆转生死。
一声穿越时空长河的凤鸣,自他每一寸重生的骨骼中震荡而出,瞬间席卷整片苍穹。
昊天宗上空,千里云海尽染霞光,如血似火。
无数禽鸟从四面八方的山林中腾空而起,不仅仅是寻常飞鸟,更有朱雀、青鸾、毕方、鹓雏等早已绝迹的神鸟虚影破开历史迷雾,环绕着那道光柱哀恸盘旋。
它们的啼鸣交织成一片悲壮而古老的挽歌,仿佛在为一个时代的终结与新生献上最后的祭礼。
马红俊焦炭般的身躯在夺目的神光中寸寸瓦解,又于瞬息间重组。
旧躯如风化的岩石般剥落,新生的肌体流淌着液态黄金般的光泽,骨骼上浮现出与凤凰羽翼同源的古老符文。
当最后一点死皮化作飞灰,他自烈焰王座中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瞳孔已非人类形态,而是两轮燃烧着永恒神火的微型太阳。
唐三浑身剧震,再顾不得仪态规矩,海神神力轰然爆发,化作一道湛蓝流光直射九重锻造台。
就在方才那瞬,他清晰地感受到,那道与马红俊血脉相连的生命气息,竟彻底断绝了!
“胖子,你怎么样?!”
炽热的火焰漩涡中,马红俊赤裸的新生身躯缓缓立起。
焦土在他脚下蔓延出熔岩纹路,却见他艰难地抬起右臂,对着疾驰而来的唐三,用力竖起一个大拇指。
灼热的雾气模糊了视线,他用力眨了眨眼。
当睫毛再度扬起时,那双曾映照神火的瞳孔已变回熟悉的黑褐色,只是眼底深处,仍跃动着历经生死后沉淀的星火。
“好得很!”
马红俊呲着一口白牙笑得张扬,随手将掌心彻底失去光泽的龙鳞残渣扬在风里。
“小小龙鳞,不堪一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