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非得死一次才好
月轩内,静室之中。
鬼柠服下了唐月华亲自调配的安神疗伤汤药,又在阿银温和的生命力滋养下,终于沉沉睡去,只是睡梦中眉头依旧微微蹙着,脸色苍白,让人看了心中不忍。
看着鬼柠即便昏迷也难掩疲惫与痛楚的强撑模样,守在床边的宁岚等人,心里都不太好受。
那种无力感和心疼,沉甸甸地压在他们心头。
为了让鬼柠能更好地休息,也为了商议下一步,唐月华轻柔地示意众人暂且退出房间。
最终,只留下她和阿银在室内照看。
其余人则来到了月轩雅致的庭院中。
月色如水,倾泻在修剪整齐的花木和光洁的石径上,空气中弥漫着淡雅的花香,与室内残留的药草苦涩形成对比,却并未能完全驱散众人心头的阴霾。
苏越天靠在一株老梅树下,从怀中摸出一块温润的玉牌,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打破了沉默。
他扬了扬手中的玉牌,语气带着几分后怕,也有一丝庆幸。
“说起来,今天还多亏了师祖送的东西。”他指的是手中的玉牌,“幸好我走哪里都习惯带着它。”
这块玉牌质地非凡,正是当年唐昊送给几人的见面礼。
林辰和宁岚闻言,也看向那玉牌,心中了然。
他们三人带着受伤的鬼柠急匆匆赶到月轩时,天色已晚,月轩早已闭门谢客,且因其超然地位,寻常人根本无法在夜间叩开大门。
守门的弟子见到几个陌生年轻人带着一个明显重伤的红发少女,自然十分警惕,不肯轻易放行。
危急关头,苏越天想起了这块几乎被遗忘的玉牌,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拿了出来。
没想到,月轩的守门弟子见到这玉牌后,态度立刻变得恭敬,不仅迅速开门放行,还第一时间通禀了唐月华。
唐昊自己恐怕也没想到,当年随手给出去的小玩意儿,居然在几年后的这样一个夜晚,派上了用场。
林辰低声道,“确实多亏了它。不然,我们恐怕还要在门外耽搁许久。”
每多耽搁一刻,鬼柠的伤势和痛苦就加重一分。
宁岚也轻轻点头,对此表示十分的感激。
看着三个年轻人投来的视线,唐昊也默默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暗自盘算着,打算找唐月华再要几块玉牌来,看起来还挺有用的。
薛枫瞥了一眼就知道唐昊在心里想什么,暗自翻了个白眼。
这家伙,把月轩当什么了?
批发信物的铺子?
唐昊似乎也感觉到了薛枫那无声的“谴责”,他抬起头,正好对上薛枫那双写满了“不赞同”和“你就不能消停点”的眼神。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虽然没有言语,却仿佛有噼里啪啦的无形火花在迸溅。
一个理直气壮地觉得“我为小辈着想有何不对”,另一个则是对这种“滥用”月轩清誉和资源的行为表示深深的无语
眼看这两位长辈之间的眼神交锋有升级的趋势,气氛又要变得微妙,苏越天立刻一步迈出,恰到好处地插到了两人中间,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容。
“对了!还未正式恭喜您成神呢!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然而,他这话一出口,唐昊却猛地愣了一下,脸上的算计和与薛枫的“对峙”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真实的惊讶。
“你们怎么知道我成神了?这消息已经传的这么远了吗?”
唐昊也有些没想到,他虽然没有故意隐瞒,但也绝没有大肆宣扬。
可这才几天啊,就已经连他们这些在外游历的小辈们都知道了?
这传播速率,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不不不,师祖,我们没有听别人说过,是自己感受到的。”
说完,苏越天应该是怕自己解释不清楚,当即不再犹豫,“拿出”自己的证据,
一股冰冷、肃杀、充满侵略性的气息骤然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刹那间,庭院内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月光似乎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光晕。
正是杀神领域!
这个是当初在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时,唐三赋予他们几个的。
虽不如完全体的杀神领域那般纯粹和强大,却也是极其难得的机缘,极大地增强了他们的实战能力和气势。
这些年过去,苏越天勤修不辍,这杀神领域早已不再是当初那略显稚嫩和借来的模样。
此刻释放出来,领域范围稳定,那股冰冷的杀意更加凝实纯粹,带着一种经过实战洗礼后的悍然之气,显然他对此领域的掌控和理解已经达到了相当深的层次。
然而,让薛枫瞳孔微缩的,并非仅仅是这杀神领域的浑厚与精进。
而是那在杀神领域血色光影的流转中,隐隐折射出的、一丝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纯粹的神圣光芒。
“大概二十多天前吧,杀神领域突然产生了异动,带给我的感觉就特别像三师伯施展杀神领域时的状态,虽然只是一瞬的,但还是察觉到了。”
苏越天也不知道自己解没解释清楚,反正意思是那个意思。
唐昊听后,脸上的表情有些恍然和感慨。
原来如此!
他成就杀神不久,神祇气息正是最活跃的时期,必然会与天地间的相关法则产生更深层次的勾连和影响。
苏越天和林辰他们几个拥有“部分”杀神领域的人,就成了最敏感的“接收器”,最先感应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
这倒是唐昊没有想过的一个方式。
“如此说来,天浩和唐琼也该回来了吧,”
苏越天点头,他们会天斗帝国的路上已经提前收到了玉天浩和唐琼的消息,二人都在返回的途中。
也算是借着恭贺唐昊成神的契机,结束一下自己这长时间的历练,回家和大家聚一聚。
他们离开家与宗门,时间实在是有些长了。
唐昊听后,眼中柔和了不少。
这些孩子,虽然平日里天各一方,各自闯荡,但心中始终记挂着长辈和伙伴。
长久的历练下来,唐门的黄金一代,虽比不上当年史莱克七怪那般,年纪轻轻便搅动大陆风云、最终全员成神的传奇威名,但好歹也算是在大陆上闯出了几分属于自己的、响当当的名头。
他们或许还没有达到先辈们那等照耀一个时代的巅峰高度,但他们正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在属于自己的强者之路上,并且已经崭露头角,赢得了应有的尊重。
唐昊作为长辈,看着这些孩子们从稚嫩走向成熟,从需要庇护的幼苗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青松,心中充满了成就感与欣慰。
他成就神位,不仅仅是个人力量的突破,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他们这些后来者,撑起了一片更高、更广阔的天空,提供了一个更坚实的后盾。
“鬼柠那孩子...”
薛枫张了张嘴,目光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十分担心。
“她就是太要强了,”薛枫的声音很轻,带着叹息,仿佛怕惊扰了室内的安宁。
“心思重,包袱也重。把所有的事情,尤其是那些不好的、沉重的,都习惯性地往自己一个人身上扛。”
谁说不是呢?
否则她也不会趁着小舞不在,就催促着三人带着她离开九宝琉璃宗,就是怕给小舞添麻烦。
宁岚抿着嘴一直没有说话,她的脸色也很难看。
鬼柠的心结,非一日之寒。
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感受到鬼柠那份深入骨髓的沉重与自我禁锢。
那份对出身“原罪”的认命,那份“善恶有报”的执念,那份不愿牵连他人、宁可独自承受所有的倔强…
像一层层厚厚的、冰冷坚硬的壳,将鬼柠真正的自我牢牢封锁在内,拒绝着外界的温暖与救赎。
想要真正解开…
一个极其危险、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蔓,不受控制地缠绕上宁岚的心头。
这个念头是如此清晰,却又如此令人恐惧,让她瞬间手脚冰凉。
唯有一个办法。
非得死一次才好。
唯有如此,或许才有那么一丝渺茫的机会,在废墟之上,重新构建一个新的自我。
但是这个想法太过惊世骇俗,太过剑走偏锋,充满了巨大的风险。
宁岚不敢再想下去,更不敢将这个疯狂的念头宣之于口。
她只是用力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用疼痛强迫自己从那可怕的思绪中挣脱出来。
“宁岚,别多想了,鬼柠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林辰悄悄踱步过来,轻声安慰着自苦的宁岚。
他比任何人都要心疼鬼柠,可是他的立场也同样尴尬。
他爱鬼柠,愿意与她共同面对一切,包括那沉重的出身和历史包袱。
但他也清楚,自己并非全无牵挂和负担的个体。
事实上,他至今也不知道该如何跟自己的母亲开口,详细说明他与鬼柠之间的事情。
毕竟,他的父亲死在圣龙宗宗主手上。
而圣龙宗的背后,是曾经的武魂殿。
“会好的...”
宁岚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在喃喃自语,如同梦呓。
这句话,既是对身边眉头紧锁、同样忧心忡忡的林辰说的,也是对她自己那颗被沉重现实压得几乎透不过气的心说的。
更像是一个执拗的、不肯向绝望低头的誓言。
一定会好的。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强行点燃、在寒风中摇曳却不肯熄灭的火星,固执地在她心底最深处燃烧起来。
驱散了片刻前那“死一次”的恐怖阴霾,也暂时压下了对未来的无尽担忧。
是的,一定会好的。她不允许有别的可能。
鬼柠是她认定的朋友。不是那种泛泛之交,而是在历练中共同经历过生死考验,在相处中窥见过彼此内心脆弱与坚韧,在沉默中也能理解对方一个眼神的真正伙伴。
这份情谊,对宁岚而言,重逾千斤。
所以,无论要面对什么,自己始终和她站在一边。
她看向林辰,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明白,鬼柠需要我们,我们也需要为她,也为我们自己,找到一条出路。”
另一边的唐门,唐三八个人正围在一起吃火锅。
小舞兴致缺缺,实在是上一次在风剑宗和鬼柠坦诚相待的时候吃的也是火锅。
睹物思人,触景伤情。
原来是这种滋味。
餐桌上的气氛因为小舞的低落而安静了一瞬。
唐三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传来温暖坚定的力量。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眼神告诉她,他在。
“哥,我考虑过,以鬼柠的性子,这件事情是必须要解决的,或许...需要一种更彻底的方式。”
“小舞,你的意思是不是让鬼柠破而后立?”
宁荣荣紧接着开口,她的声音柔和,却一针见血,直接点破了小舞话中未尽之意
“破而后立”四个字,她说得足够委婉了。
但在座的都不是愚钝之人,立刻明白了这委婉之下的残酷真相。
所谓的“破”,绝非简单的挫折或打击,而是要打破鬼柠现有的、建立在痛苦与“原罪”认知之上的精神世界和生存逻辑。
这几乎与宁岚在月轩中那个不敢宣之于口的疯狂念头,不谋而合。
她们姐妹两个,倒是想到一起去了。
常规手段,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头。
除了死亡,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对于史莱克七怪来说,从技术层面而言,倒真不算什么无法实现的难事。
他们拥有的资源和手段,足以让这个“死亡”过程变得相对“可控”,甚至可能化危机为转机。
唐三那些效果神奇的仙品药草,小舞强大的森林神神力,宁荣荣的白泽躯干魂骨,奥斯卡的赤尾巨蜥左腿骨,二人的复活神光,都能够很好的保全鬼柠的性命,说不定还会借着这一次机会让她的实力有所精进。
然而,这始终是逆天而行。
让一个本该在某种意义或某种规则下死亡的人,以新的姿态活过来,并且还要借助神力强行干预,这实在是世所罕见,违背了某种自然的生死循环与因果律。
即便是当年唐三自己,在战争平息之后,他也曾询问过波塞冬,这一行为到底会不会让伙伴们受到什么未知的反噬或代价。
得到的结果是,他的死亡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而他的复活,一方面是食神和九彩神女对自己的传承者的极致偏爱与力量的极致展现。
另一方面,也是唐三自身意志、伙伴们强烈的情感共鸣、无数人的信仰共同作用的结果。
这其中本身就蕴含着巨大的机缘和情感力量,但也确实触及了某些规则。
波塞冬甚至提及,为了这事,芙蕾雅,没少在神王殿里据理力争甚至“闹腾”,最终才使得善良与邪恶这两位神王,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这次“特例”,随他们去了。
言下之意,这种逆转生死的行为,即便是在神界,也是需要特殊理由、强大力量,并且可能引发争议和需要高层默许的。
其中蕴含的风险和因果,绝非儿戏。
如今,他们想要为鬼柠设计的这场“破而后立”,某种程度上比唐三那次更为主动,也更为“人为”。
鬼柠并非神位传承者,她的“破”更多是为了精神与认知层面的强行摧毁与重建,还要借助外力保全性命甚至谋求精进。
这其中的“逆天”意味更浓,可能引发的规则反噬、因果纠缠,甚至神界的关注与态度,都是未知数。
技术可行,但天道难测,后果难料。
史莱克七怪陷入了沉思,他们不怕困难,不惧挑战,甚至敢于为了珍视之人逆天而行。
但相应的,他们也必须为可能引发的后果负责。
火锅的热气依旧蒸腾,却再也驱不散众人心头那沉甸甸的思虑。
晚饭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草草结束,每个人都怀揣着各自的想法和担忧,默默回到了史莱克小院中属于自己的房间。
月光洒落,将小院映照得一片静谧,仿佛白日的喧嚣与晚餐时的沉重都未曾发生过。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后半夜,万籁俱寂之时,史莱克小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粗重喘息,以及衣物摩擦和身体踉跄撞到院门发出的闷响。
这异常的动静立刻惊动了本就警醒的几人。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间屋子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道矫健的身影快速闪出。
正是还在修炼状态中被惊动的朱竹清和白沉香。
两人目光如电,瞬间就来到了门口。
只见苏越天站在院门口,衣衫凌乱,沾满了尘土和大片大片已经发暗、触目惊心的血迹,浸透了他的前襟、袖口,甚至溅到了他的脸上和脖颈。
最骇人的是他的状态。
他双目赤红,布满了血丝和未干的泪痕,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颤抖,整个人因为极度的恐惧、焦急和脱力而几乎站立不稳。
他一手死死扒着院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捂着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承载着无法承受的重量和痛苦。
他似乎已经无法清晰地思考,只是在看到人影的瞬间,如同溺水者看到了浮木,猛地扑上前,用那双沾满别人鲜血的手,死死抓住了离他最近的朱竹清的手臂。
冰冷的、黏腻的触感传来。
“七师伯!快!快啊!”
苏越天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崩溃般的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语无伦次地说着。
“您快去救救鬼柠吧...她...”
苏越天的声音骤然变得喑哑,情绪上涌,说不出一句话来。
可是朱竹清显然是已经明白了。
其他人也陆续赶了过来,看到苏越天的模样,便已了然。
鬼柠...已经想到了他们之前。
她主动以生命为代价,想要终结一切。
小舞紧皱着眉头,带着几分怒意,同时也是无以复加的心痛。
“竹清,我们快去月轩。”
小舞低声催促着,又抬头瞥了一眼苏越天,视线落在他身上那大片大片已经发暗、却依然刺目的血迹上。
那血量,简直触目惊心!
他身上的血量可不少,也不知道鬼柠如何了。
小舞不敢再想,立刻和大家一起通过空间之门进入到月轩。
静室外的院子里,早已经是乱成了一锅粥。
院中心,阿银和宁岚正半跪在地上,两人脸色都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甚至因为魂力透支而微微颤抖。
而鬼柠正躺在二人中央。
她双目紧闭,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白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身上的衣服早已被鲜血浸透,多处破损,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甚至隐隐发黑的恐怖伤口,尤其是胸口一道斜斩而下的伤痕,几乎贯穿了她的躯干,边缘血肉翻卷,还在极其缓慢地渗出血液。
阿银和宁岚一起拼了命的吊住鬼柠的最后一口气。
但显然,她们两人都从未经历过如此凶险、如此接近死亡边缘的救治场景。
阿银虽是十万年蓝银皇化形,拥有磅礴的生命力,但她更擅长的是滋养和治愈,而非在这种生机几乎断绝、伤势严重到触及根本的情况下,与死神争夺生命。
九宝琉璃塔辅助能力冠绝天下,可她同样缺乏应对这种弥留之际重伤者的经验,辅助与吊命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
因此,她们的操作显得生疏而艰难。
只能全凭直觉和对生命能量的本能感知,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力量输入鬼柠体内,试图稳住那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微弱生机,阻止其彻底熄灭。
每一次力量的输送都如履薄冰,生怕稍有不慎,反而加速了崩溃。
至于在场中实力最强的唐昊,此刻正铁青着脸,如同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般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双拳紧握。
他的杀神神力,实在过于强横刚猛,充满了毁灭与审判的规则之力。
若是他贸然出手,哪怕只是一丝神力渡入,对于此刻生机脆弱如纸、经脉尽损、灵魂都可能处于涣散状态的鬼柠来说,都不是救命稻草,而是催命符。
那狂暴的神力恐怕会瞬间将她残存的最后一点生机和灵魂印记彻底冲垮、湮灭,直接将她“送走”。
“小三,你们来了,快,快看看鬼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