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迟到的归家之路
数日后,戴沐白终于将体内那股新得的、霸道绝伦的雷霆之力初步融会贯通。
出关之时,他周身更添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举手投足间,仿佛都带着一丝天威的余韵。
他刚走到户外,便见到奥斯卡正倚在廊柱边,笑嘻嘻地看着自己,手里还抛接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看起来格外有食欲。
“呦,戴老大,这是结束了?恭喜啊。”
奥斯卡眼睛一亮,将苹果抛给戴沐白。
戴沐白抬手稳稳接住苹果,咬了一大口,甘甜的汁水在口中炸开,驱散了闭关数日的枯燥。
他三两口吃完,将果核精准地扔进远处的垃圾桶,这才抹了抹嘴,对奥斯卡的恭喜却只是摇了摇头。
“谢了小奥,不过这没什么可恭喜的。”
先不说经过讨论后这是他们几个一定会得到的,单就那天那一个天雷劈下来的场景,戴沐白就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奥斯卡闻言先是一愣,随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倒是听小舞和马红俊跟他提过那天的情形,但是亲眼看到戴沐白的表情还是不一样的。
不过奥斯卡也不敢太过放肆,毕竟他也不确定加斯特前辈会用什么方式来“送温暖”。
自己是不是该未雨绸缪一下了?
“荣荣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戴沐白显然更关心正事,岔开了这个让他有点尴尬的话题。
“九宝琉璃宗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哦,这个你不用担心。‘罪己诏’公示之后,效果比我们预想的都要好。宁岚亲自出面,态度诚恳,将大部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并向那些与武魂殿有血海深仇的同门郑重致歉。虽然私下里肯定还有人心存芥蒂,但至少明面上的议论和不满情绪,算是暂时压下去了。”
戴沐白点点头,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好在鬼柠“已死”,这些事情都可以慢慢好转。
“荣荣留在宗门,一是为了震慑一些可能还存有小心思或者想借此生事的旁支或外门弟子,有她坐镇,能省去不少麻烦。再一个...”
奥斯卡声音压低了一些,朝着戴沐白靠近了点。
“也是为了小岚和二明。”
戴沐白了然地点点头。
宁岚刚刚经历“罪己诏”的公开“惩戒”,心里肯定不好受,需要有至亲之人的陪伴与开解。
而二明那个憨直的性子,虽然因为大明的约束暂时安分,但心里对鬼柠之事恐怕依旧耿耿于怀。
有宁荣荣在宗门,也能更好地看顾和引导他,避免他冲动之下再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虽说宁荣荣在九宝琉璃宗弟子们心中,是高高在上的存在,是宗门的象征与支柱。
但相比于“宗主”这个具体的、掌管宗门大小事务的身份标签,许多弟子对她的第一印象,或许更多是来自传说与敬畏的“九彩神女”。
那是神祇,光辉万丈,高不可攀,与他们这些凡俗弟子似乎隔着天堑。
再加上宁荣荣这些年来,因为各种事情,确实经常不在宗门,神龙见首不见尾。
时间久了,一些弟子心中,潜意识里似乎渐渐模糊了她作为宗主的那份日常权威与掌控力,更多地将她视为一种精神图腾,而非事事决断的实际管理者。
因此,此次宁荣荣突然回归,并以如此雷厉风行的手段处理宁岚之事,确立继承人、责令“罪己诏”,展现出的强硬手腕与不容置疑的宗主威仪,恐怕让不少习惯了宗主“不在”状态的弟子,感到了强烈的冲击与震慑。
她留下的意义,也正在于此。
重新明确并巩固她作为九宝琉璃宗唯一宗主的绝对权威,让所有弟子,尤其是那些可能存有别样心思的人,清楚地意识到,谁才是这宗门真正的、唯一的掌控者。
这几天,宁风致这位上任宗主,倒是十分安静。
他深居简出,除了在那晚的宗门会议上出现一次外,对于女儿的一切安排都没有半分置喙和干预。
他只是静静地旁观,偶尔与妻子说几句话,将宗门事务的权柄,毫无保留地、彻底地交还给了宁荣荣。
虽是父女,血脉至亲,但在宗门大义与传承规矩面前,始终是宁荣荣才是现任宗主。
宁风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也比任何人都信任女儿的能力与判断。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对宁荣荣最大的支持,也是在向全宗昭示,新旧宗主权力交接从很早之前就已完成。
如今的九宝琉璃宗,只有一个声音,那便是宁荣荣的声音。
奥斯卡将九宝琉璃宗这几日的微妙氛围与宁荣荣的用意,简明扼要地传达给了戴沐白。
戴沐白听完,满是赞同。
“荣荣处理得很好。宗主权威,确实需要时常‘提醒’。有她在,九宝琉璃宗内部,短时间内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对了,其他人呢?”
戴沐白白了奥斯卡一眼,像是看傻子一样盯着他。
“你问我?我刚出来你问我?”
“额,怪我怪我,问错人了。”
奥斯卡也是今天早上刚回来,还没和唐三等人碰头呢。
“我们回来了。”
二人正想着联系一下大家伙儿,白沉香就回来了,手上还拎着不少好东西。
“香香。”
戴沐白朝前迎了几步,只是扫了一眼,他就明白这些东西的用途了。
“胖子要回家去了?他决定了?”
白沉香讪讪地笑了,应该算是决定了吧。
昨天半夜,马红俊翻来覆去睡不着,说自己心里乱得很。
然后就用了十几种游戏来验证自己的想法。
不管是抛魂币,还是抓阄,数虫子...
反正折腾了大半夜,毫无意外,每个游戏得出的答案,都是让他回去。
作为这一切的目击者,白沉香自己都觉得有些神奇。
对此,她只能说一句,是老天爷让他回去的。
“那胖子呢?”
戴沐白环顾四周,等了一会儿都没有看到他出现,不免有些奇怪。
“太紧张了?一个人躲哪儿去做心理准备了?”
以他对马红俊的了解,这家伙虽然平时咋咋呼呼,脸皮厚如城墙,但真遇到这种触及内心深处柔软地带的事情,反而容易犯怂、犹豫、患得患失。
昨晚折腾那么多“游戏”找“天意”就是明证。
现在决定要回去了,临出发前自己躲起来平复心情、做做心理建设,倒也符合他的性格。
白沉香闻言,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我感觉他是真的有点紧张。”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离开家加入史莱克学院这么多年,虽然最初也回去过几次,但近些年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主动和家里联系过了。”
这件事情别人恐怕不清楚,但是戴沐白和奥斯卡却是最清楚的。
当初在唐三他们来之前,学院里就他们三个彼此支撑。
三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在弗兰德那抠门又严苛的“统治”下,彼此支撑,抱团取暖,度过了最初那段最为孤单也最是纯粹的日子。
那时,戴沐白是因为星罗皇室内部复杂的权力倾轧,主动选择逃离,不愿、也不敢轻易回家。
奥斯卡的情况则更为特殊复杂。
他失去了关于父母的全部记忆,仿佛从有意识起,就孑然一身,直到被弗兰德发现带回史莱克。
他早已习惯将自己当作一个无根无萍的孤儿,对“家”的概念,既渴望又模糊。
相比之下,马红俊可以说是当时三人中,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有家的人。
他的家在巴拉克王国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庄,父母都是普通的山民,虽然家境清贫,但对这个因为武魂变异而备受同龄人排挤的儿子,却始终怀有最质朴的关爱与支持。
直到后来,弗兰德去到了那个村庄,他们几乎是“倾尽所有”,才将马红俊送进了据说能“管饭”还能“教本事”的史莱克学院。
起初,马红俊刚入学那段时间,村里确实时不时会有人来学院,捎来一些山货、腊肉、或是家里做的粗布衣裳,既是探望马红俊,也是为了感谢弗兰德收留了他们的孩子。
每次有人来,马红俊都高兴得像过年,会把那些并不值钱的东西宝贝似的分给戴沐白和奥斯卡,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趣事,父母的身体。
戴沐白和奥斯卡也总是笑着接过,陪着他说笑。
那是那段灰暗孤寂的学院初期时光里,为数不多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温暖时刻。
可是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村里来送东西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
从最初的一两个月一次,变成三四个月,半年,甚至大半年。
马红俊脸上的期待,渐渐被困惑和不安取代。
他写信回去询问,回信总是说“家里都好,勿念”、“山路难行,不用惦记”,字迹潦草,语焉不详。
最后一次有人来,是在一个深秋的下午。
来的不是往常熟识的村民,而是一个面生的、风尘仆仆的中年猎户。
他没有带任何东西,只是面色沉重地将马红俊叫到一旁,低声说了很久。
戴沐白和奥斯卡远远看着,看到马红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猎户离开后,马红俊一个人在学院后山那片小树林里,待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红肿着眼睛回来,对等待了一夜的戴沐白和奥斯卡,只哑着嗓子说了两句话。
“那人说我爹我娘,上山打猎,失足…掉下悬崖了。”
“尸骨…无存。”
然后,他就再也没提过回家的事。
好像一夜之间,那个总是念叨着爹娘、惦记着村里腊肉味道的胖小子,就把关于“家”的所有念想,连同那巨大的、无处安放的悲痛与茫然,一起深深地、沉默地,埋葬在了心底最深处。
从此,史莱克学院,他的老师弗兰德,还有身边的戴沐白和奥斯卡,就成了他马红俊全部的“家”。
这件事,成了他们三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最沉重的秘密。
后来加入的唐三、小舞等人,或许隐约知道马红俊父母早亡,却未必清楚这其中的具体过程,以及那份戛然而止的、带着悬疑与巨大缺憾的伤痛。
因此,当如今马红俊突然再次提起“想回家看看”,并且表现出如此剧烈的内心挣扎时,戴沐白和奥斯卡比任何人都能理解他那种复杂到极致的心情。
“戴大哥,胖子的父母...”
白沉香有些试探地开口询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香香,我相信胖子一定和你说了很多,但这件事情我们也不是很清楚,没办法告诉你太多信息。”
白沉香点点头,应了一声。
作为马红俊的妻子,她当然知道丈夫父母早逝,这是他亲口告诉她的,也是史莱克众人皆知的事实。
马红俊提起时,总是用最简短的词汇,“出了意外”、“很早以前的事了”这样的话语,一带而过,语气平静得甚至有些刻意,仿佛那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早已翻篇的过往。
但白沉香心思细腻,她能感觉到,每当话题无意中触及“家”或“父母”时,马红俊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近乎仓皇的躲闪,以及那份被他用大大咧咧的笑容迅速掩盖下去的、难以言喻的钝痛。
她知道,那绝不仅仅是“意外”两个字所能概括的沉重。
可具体的细节,马红俊确实从未深谈。
不是他不愿说,白沉香想,可能...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当年的马红俊,不过是个刚刚离家、进入一个陌生环境、武魂还带着“邪火”隐患的半大孩子。
他对于世界的认知尚且懵懂,对于“死亡”和“失去”的理解更是模糊而遥远。
当那个陌生的猎户带来父母“坠崖”、“尸骨无存”的消息时,巨大的震惊与悲痛恐怕瞬间淹没了他,让他根本来不及,也没有能力去思考其中的疑点,去追问细节,去质疑那个带来噩耗的陌生人。
他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个最残酷、也最模糊的“事实”,然后将所有汹涌的痛苦、困惑、以及年幼无助的恐惧,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用沉默和后来近乎疯狂的修炼与玩闹来麻痹自己。
久而久之,那段记忆连同其间的空白与疑点,一同被尘封,成了他潜意识里不敢轻易触碰的禁区。
他自己也习惯了用“意外”这个笼统的词来解释,仿佛只要不去深究,那份伤痛就会慢慢变得模糊,变得可以忍受。
直到如今,岁月流转,他历经生死,即将成就神位,拥有了强大的力量和足以托付性命的伙伴与爱人,内心深处那份被强行压抑的、关于“家”的渴望与愧疚,才终于破土而出,驱使着他,必须回去面对。
可面对什么?如何面对?连他自己都一片茫然。
所以他才需要那么多幼稚的“游戏”来寻求“天意”的指引,所以才需要跑回最初离开家的“起点”去找那个见证了一切开始的弗兰德院长,仿佛想从那里找回一点勇气,或者,找到面对那片记忆废墟的“正确方式”。
白沉香想通了这些,心中对丈夫的疼惜更甚,那份想要陪伴他、支持他的决心也越发坚定。
“戴大哥,奥二哥,我明白的。这一次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他。不管找到的是什么,是荒芜的旧居,还是冰冷的衣冠冢,还是...其他任何需要胖子面对的东西,我都会在他身边。”
“香香,有你在,我们放心。”
奥斯卡也用力点头,附和戴沐白的话。
白沉香展颜一笑,那笑容如阳光穿透云层,带着温暖的力量。
她知道,前路或许布满荆棘与未知的伤痛,但只要他们夫妻同心,携手并肩,就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而此刻,她需要做的,就是准备好行囊,调整好心情,等待她的丈夫,从院长那里获得足够的勇气归来。
然后,陪他一起,踏上那条迟到了太久的归家之路。
“现在想想,咱们几个还真是拼凑不上一个完整的童年。”
奥斯卡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欢愉,反而带着几分清晰可辨的自嘲。
那种感觉像是在回味一杯存放了太久、已然变了味的陈酒,苦涩中夹杂着无奈的清醒。
戴沐白沉默着,没有反驳。
是啊,拼凑不上。
他们每一个人,谁不是带着各自沉重的过往与缺失,汇聚到史莱克这面旗帜之下?
他们的童年,或破碎,或沉重,或早早终结,或充满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与抉择。
所谓“完整”的、无忧无虑的孩童时光,于他们而言,几乎是一种奢望。
“可不是么。”
戴沐白也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有着与奥斯卡相似的味道。
“咱们这群人,能凑在一起,大概就是因为…谁都不是在蜜罐里泡大的吧。”
正因为都曾失去,都曾匮乏,都曾在黑暗中独自摸索,所以当微光出现时,才会格外珍惜,才会拼了命地想要抓住,想要彼此取暖,想要为彼此撑起一片不那么风雨飘摇的天空。
他们的情谊,不是建立在无忧无虑的共享上,而是根植于共同面对缺失、相互舔舐伤口的深刻理解与扶持之上。
白沉香安静地听着两人的感慨。
她自己的童年,在敏之一族虽不算大富大贵,但至少安稳,有祖父白鹤的疼爱,族人的照拂,比起眼前这几位,已算得上是“完整”了。
她没办法做到感同身受,这是天底下最难办到的事情了。
但是,她却可以却额定,正是因为这些“拼凑不上”,才让现在的他们更加完整,也更加强大。
缺失让他们更懂珍惜,伤痛让他们更善守护,破碎的过往让他们拼凑出了比血缘更坚韧的羁绊。
小院里一时寂静,却不再有之前的沉重。
那份关于“不完整童年”的自嘲,仿佛化作了某种更深层的凝聚力,让彼此之间的联系,在无声中又紧密了一分。
而在史莱克学院的方向,马红俊也正从弗兰德那里,汲取着面对过去废墟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