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被同化的人
凌晨的唐门,还裹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天没有亮,月亮已经沉到了西边的山脊后面,只剩下一弯像被水洗过的银白色痕迹,挂在天幕的最边缘,随时都可能消失。
唐门的后门,比前门小得多。
门楣上挂着一盏灯笼,灯罩是素白色的,上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唐门”两个字,用端正的楷书写在灯笼的侧面。
灯笼里的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把门前一小片地面照得昏黄而温暖。
两辆马车停在后门外。
前面那辆更大一些。
车厢用深色的厚布帷子罩得严严实实,里面装满了东西,有带给乡亲们的礼物,有沿途需要的干粮和饮水,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说不上具体用途但总觉得“带着总没错”的杂物。
后面那辆稍微小一些,车厢的帷子用的是浅青色的厚布,比前面那辆多了几分素雅和温柔。
车厢的帘子掀开了一角,隐隐能看到里面铺着厚厚的褥子和毛毯,柔软而温暖,像一个小小的、移动的巢穴。
而后门外的空地上,站着一堆人。
多到唐昊出门的瞬间,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或是他记错了时间。
他不是把出发时间定在了凌晨吗?不是为了安静离开吗?
怎么还是这么多人?
唐昊站在门槛里面,一只手还扶着门框,看着门外这群人,脸上的表情在灯笼的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复杂。
他这辈子被人需要过很多次,可被人“在乎”的经历,真的是屈指可数。
“舅舅,这真不是我们说的。”
马红俊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了立起来的衣领里。
凌晨的寒气像无数根细针,扎在他露出来的那一小截脸上,扎得他又痒又疼。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眼神却是不自觉地朝着浩小宝那边看了一眼。
人群的另一侧,麝月红着眼拉着浩特的手臂叮嘱,浩小宝倒是满脸羡慕地看着自己爸爸。
“叔叔,极北之地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有什么事情您联系食二前辈就好,直接释放精神力就行。”
唐昊看着他,点了点头。
奥斯卡的目光从唐昊身上移开,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人。
阿银穿着一身素雅的长裙,外头罩了一件淡青色的斗篷,斗篷的帽兜没有拉起来,露出她那张温柔而安静的脸。
“还有,浩特大哥这个人不拘小节,如果一路上有什么冒昧的地方,还希望叔叔阿姨多多担待。”
唐昊不是那种会为难别人的人,阿银就更是出了名的好脾气。
所以奥斯卡的担心,大概率是多余的。
毕竟作为双方的“中间人”,他还是希望把一切都妥善处理好。
“爸妈,一路顺利。”
这也算是唐三难得目送父母离开,心境果真和以往全然不同。
“放心吧。”
唐昊捏了捏儿子的肩膀,算是父子之间的默契。
很快,马车就出发了,浩特驾车走在前面。
他坐得端端正正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握着缰绳,目光望向前方那条被雾气笼罩的、蜿蜒伸向远方的路。
说实话,真的有一种荣归故里的感觉。
唐昊则带着阿银坐在后面的马车里。
这样不仅是为了方便携带东西,同时也可以更好地隔开私人空间,让他们在路上都有可以休息的地方。
阿银掀开帘子冲着身后的家人朋友们挥手。
两辆马车,三个人,一条路,向着北方。
在他们的身后,一群人还站在那里,三三两两地靠在一起。
雾气在空旷的道路上缓缓流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从唐门的后门口一直延伸到远方。
车轮的痕迹还清晰地印在泥土路面上,两道深深的车辙笔直地伸向北方,在雾气中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我离开的时候,爸妈是不是也是这样目送着我呢?”
唐三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靠在他肩膀上的小舞抬头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个答案不需要点破,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有。
“或许等妈妈从极北之地回来,她就能突破到九十九级了。”
对于魂师来说,越到后面,提升的契机越玄妙。
这不是什么秘密,而是每一个走到高阶的魂师都心知肚明的、被无数先辈用亲身经历验证过的铁律。
契机是什么?
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定义。
它可能是一场生死之战,在命悬一线的瞬间,忽然想通了某个困扰了几十年的道理,体内的魂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奔涌而出,冲破了以为永远冲不破的瓶颈。
它可能是一次顿悟,在独坐山巅、看云卷云舒的时候,某一朵云的形状、某一阵风的方向、某一片落叶的轨迹,忽然就想明白了天地运转的某种规律,然后武魂就像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一样,发生了质的飞跃。
契机也可能是一个人、一句话、一个眼神。
在魂师最不经意的时候,某个人的某个举动,像一把钥匙,插进了心里那把锁了很久的锁孔,轻轻一转,锁就开了。
总的来说,长久沉浸修炼反倒可能让他们陷入走火入魔和执念之中,倒不如一滴水、一片阳光来得通透。
真相就是如此,不讲道理,没有规律,甚至有些荒谬。
阿银带着蓝银皇奔向那寒风凛冽的极北之地。
那里的风、那里的雪、那里的极光都会给出答案。
其实,她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了。
唐三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从东到西,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橘色交织的壮丽景象。
云层被光线穿透,直直地落在众人身上,像是镶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他就这么看着头顶,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因为目送父母离开而产生的酸涩,被什么东西轻柔地抹去了。
“走吧,我们回去。”
唐三用手臂搂紧了小舞,让她几乎是贴在自己身上。
身侧,是马红俊打着哈欠经过,眼角还带着些许泪花。
好吧,起这么早的确是有些难为他了。
白沉香跟在他后面,步子慢了一些。
在路过小舞身侧时,她微微歪头,冲着二人笑了笑。
“看起来今天会是个好天气,适合回去补觉。”
在之后的一个月里,大家好像都找到了自己与生活的平衡点。
唐三带着力堂弟子与古雷王国来的工匠积极探讨试验,将雷击木与闪云钢尝试运用到日常使用和魂导器的设计中。
戴沐白和朱竹清度过了一段愉快的假期,几乎整月都和福儿待在一起。
终于在他们打算返回唐门的前两天,让她无比清晰地喊出了“皇叔”和“小姨”。
据说把戴维斯气得够呛。
奥斯卡沉浸式地研究新菜式,把自己关在厨房里十几天,弄得九宝琉璃宗的人只能临时搭了一个室外厨房,生怕影响到他们的副宗主。
而白沉香经过不懈的努力,终于隐约触碰到了九十九级的门槛。
记得那一天白鹤大喜过望,自掏腰包请敏堂所有弟子出去吃饭,结果自己喝得烂醉,最后还是马红俊把他背回来的。
至于小舞和宁荣荣,则承担起了各自宗门重大决策的制定,以及处理一些拿不定主意的小事情。
不过这之中也有一个小插曲,那就是雪珂邀请她们进宫一趟,去看刚做好的婚纱。
她也曾邀请一些大臣家的小姐给她些意见。
那些人被请进皇宫的时候,一个个都激动得不得了,觉得自己被公主看重了,是莫大的荣耀。
她们围着那件婚纱,嘴里说着各种无脑赞美的话,可除了绮芸之外,其他人说的话几乎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后来雪珂就想起了宁荣荣,正巧七怪这段时间一直在天斗帝国,雪珂便立刻命琥珀去九宝琉璃宗请人,顺便还把正好在那边的小舞也带上了。
“没想到你的婚纱做得这么快。”
宁荣荣绕着房间中的玻璃橱窗转圈,手里还端着一杯果饮。
那是用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水果榨的汁,颜色是一种很漂亮的珊瑚粉,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透明的光。
她抿了一口,酸甜适中,还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不愧是皇室做出来的东西,味道确实不错,说不定回去可以让奥斯卡复刻一下。
宁荣荣还记得上次雪珂来唐门的时候根本没有提过婚纱的事,可现在不过两三个月,成品就已经摆放在面前了。
“这是为公主制作婚纱,绣娘们怕是也不敢懈怠吧。”
小舞坐在沙发上,她的眼光不差,但比不上宁荣荣能够用非常专业的术语,分层次地提意见。
“不不不,小舞,你不了解,这样质感的婚纱就算日夜不停地赶工,工时最起码也要翻上一番。”
宁荣荣盯着雪珂,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光芒让雪珂有些迷茫。
“你的意思是,这是皇兄一早就替我准备好了的?”
宁荣荣不置可否,她的确是这么认为的,并且如果真的去调查,相信会有很多蛛丝马迹。
可这是他们兄妹俩的事情,更是天斗皇室的事情,宁荣荣不想参与其中,以免平白惹上麻烦。
雪珂其实自己也有过这个猜想,可是她总是会下意识地在这个想法冒出的第一时间否认。
那种慌乱和不知所措,她已经有些时间没有体验到了。
雪崩与雪珂,究竟是怎么走到现在这一步的,哪怕是他们自己都可能说不清楚。
怪只怪从故事的最开始,最疼爱雪珂的那个皇兄不是雪崩,而是一个扮演了不知多少年的假的雪清河。
她知道真正的皇兄会是什么样子,因为她见过假的。
这大概是整个故事里最讽刺的地方了。
雪珂从那段复杂的、至今无法理顺的思绪中抽身出来,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小舞和宁荣荣。
“我结婚的时候,你们都会来参加的对吧?”
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但还算得体。
“你是想问我们,还是另有其人?”
小舞将玻璃杯放到桌子上,发出一声闷响,倒是让雪珂的心脏都跟着颤了一下。
“我...”
“我会帮你问她的。”
两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雪珂感激地看着小舞,说不出是种什么滋味。
自己是想让千仞雪出席婚礼的吗?
这可真是...
雪珂轻笑了一声,表情像是在嘲讽自己。
邀请仇人吗?
看来她是疯了。
雪珂脑海中的天人交战并没有影响到小舞和宁荣荣,两人依旧沉浸在对婚纱的感慨中。
她们结婚时的婚纱虽然也是由皇室制作,但是与眼前这套相比,差距就是显而易见的。
光是裙摆上那些又华丽又精致的宝石就足够彰显天斗皇室对雪珂,或者说对这个婚礼的重视了。
直到傍晚,琥珀才将小舞和宁荣荣送出去,宫门外是早已等候多时的各自宗门的马车。
“公主,宁宗主的话难不成是真的?陛下对您...”
不要说其他人了,连雪珂的贴身侍女在乍听之下都无法相信这套说辞。
要不是说出那番话的人是宁荣荣,琥珀是一万个不相信的。
“住嘴。”
还没等琥珀说完最关键的后半句,就被雪珂喝止住了。
她站在窗口,迎着夕阳,最后一缕橘红色的光从西边的天际线射过来,穿过窗户,将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雪珂的脊背挺得笔直,脖颈修长,下巴微微扬起,从侧面看整个人如同一只振翅欲飞的天鹅。
“无论是什么,都不重要了,不重要了。”
雪珂的声音很轻,但她的内心深处也为了这个假设而震撼着。
或许他们兄妹两个真的没有走到势不两立的地步。
可终究是回不去了。
这些年来,雪崩带给雪珂的伤害与谋算是无以复加的,那是无论如何弥补都复原不了的裂隙。
“听说那些大臣还在积极想往后宫塞人?”
听见雪珂问起这个,琥珀也当即恢复了正色,将这段时间以来收集到的消息尽数告知。
“不仅是大臣们想塞人,陛下自己也有这个意思,听说已经选中了云绮郡主。”
云绮郡主就是绮芸,也是整个天斗帝国目前仅次于雪珂身份的贵女。
“绮芸啊...”
她是最合适的人选,这一点雪珂是知道的。
也正因为如此,雪珂才用看婚纱这样可笑的借口,又喊上一堆人作陪,只为了能够见她一面。
雪珂的本意是想看看她,这个即将成为自己皇嫂的人究竟是怎样的。
可当她看到被众人簇拥而来的绮芸时,竟是被对方身上那种混合着矜贵与张扬的气场吸引得移不开视线。
听外人说,绮芸是七怪的粉丝头子,起初雪珂还对此抱有怀疑态度,可仅仅一眼她就确定了这句话所言非虚。
因为,她们都是一样的人,都是被史莱克七怪同化的人!
也许因为绮芸没有被皇室规训,而是在史莱克学院就读,她身上的野性与活力比觉醒后的雪珂还要多出不少。
最起码,她绝对不会是被困于后宫的那种人。
而结果也正如雪珂所料,不同于其他人的奉承,绮芸敢于创新,对婚纱的几个地方都提出了很好的建议。
“公主的意思是希望保下云绮郡主?”
琥珀有些犹豫,她家公主的手段自己是知晓的。
虽是女儿身,却有男儿志。
即便陛下登基已久,可公主依旧在帝国中有不少自己的隐藏势力。
如果要保下绮芸,那就很可能表明这些势力可能会有暴露的风险。
出于对雪珂的安全考虑,这实在不是一个好的选择,甚至是十分蠢笨的!
换成以前,无论是雪夜大帝还是雪清河,都是不可能同意的。
用一个没什么用的人,还是个女人,去冒险、去交换。
不,这都不是交换了,纯粹是傻子才能干出这样的事情。
可是对不起,现在的雪珂,的确能称得上是个傻子。
究竟选择哪一条路能带来更高的利益,她不想再算这笔账了。
“只要我还在天斗帝国一天,这个后宫她就永远不会进来。”
琥珀没有再多说什么,点头称是后退了出去。
视线穿过高耸的宫墙看向外面的街道,那些叫卖声似乎能精准地传入到雪珂的耳朵里。
她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九宝琉璃宗这边,宁荣荣才刚下马车就看到在门口等着的宁明。
“明姐姐,爸爸找我?”
宁明点了点头,随后引着宁荣荣往宗门里走。
九宝琉璃宗与天斗皇室亲近,可自从大陆重归和平之后,唐门才是雪崩最亲近的力量。
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不管是宁荣荣还是宁风致一般都不会往皇宫去的。
而这一次,居然还是公主身边的琥珀亲自过来请,宁风致谨慎一点也是应该的。
“公主请你和小舞进宫可出了什么大事?”
宁风致的眉头微微蹙起,显然是在宁荣荣回来之前就已经在脑海里过了千百个理由了。
“爸爸,别担心,没什么事,就是雪珂让我和小舞去看看她的婚纱,提提建议。”
听见宁荣荣这样说,宁风致脸上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不过既然说到这个,有些话也该讲清楚。
宁荣荣面不改色,用精神力进行沟通。
骤然在脑海里响起的声音还把宁风致吓了一跳。
爸爸,雪崩与雪珂之间的关系复杂,轻易不要参与。
另外,如果可能的话,不要让绮芸进宫。
不要让绮芸进宫?
宁风致狐疑抬头,没想到宁荣荣居然会跟他说这个。
“爸爸,如果可能的话,不要让绮芸进宫。”
见宁风致没有反应,宁荣荣干脆掷地有声地又重复了一遍。
虽然外面的世界也不一定安全友好,但是宁荣荣确信,对于绮芸来说,皇宫一定是个监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