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没救他?”我正色问道。
柳一苇见我认真起来,放下才用两根指头夹起的羊肉干,磕磕巴巴地解释:
“我……我先看了看他,血流得可不少,但有呼吸,我就想……就想……再观察观察?哎不是,哥们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我不及时施救、草菅人命咯?”
我并没说话,眼神却肯定了他的反问,转过头将目光投向连廊前空地上的那片蒲公英,故意避开他的锋芒。
“没话说就是是咯。”柳一苇抿了口茶,竟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这群贪懒耍滑的奴婢真是废物,交待好的小事儿都办不好,明知道你忌讳血,还给留下蛛丝马迹,实在欠收拾!”柳一苇拉下脸来,声音不大,可语气中却透着一股阴狠,让人不寒而栗。
我知道他自有深意,却觉得人命大如天,连刘皇后那样本就不该得善终的人死在我的复仇利刃下,我尚且心有不安至今。现在世道太平了,能上升到你死我活地步的,肯定和钱权二字脱不开干系。
“算了,既然你已经起了疑,那就实话告诉你,我本来就没想让他活,就算阎王爷不收他、没给他脚底下垫柿子,我也会亲自动手除了他!这人是个祸患,留不得!”话音一落,柳一苇立即抄起一只茶杯打碎,宛如琵琶弦断,又似翡翠坠地。他迅速捡起一块儿瓷片朝西厢房前的灌木丛的方向用力一掷,顿时传出尖叫,一个男侍捂着溢血的额头快走过来,跪在地上惊恐万状道:“大人饶命,小的不是故意偷听的,小的再也不敢了!”
柳一苇一脸杀气,并没有放他一马的意思,搭箭引弓、一触即发,我见势不妙赶快制止,却还是晚了一步,弓一晃,箭虽不稳却仍未“脱靶”,没中心脏而中了肺,那人立时倒地,汩汩地吐着血泡,表情扭曲、痛苦异常。
我马上跑过去,可是胸口为要害,这箭拔不得,也没有办法止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做无谓的挣扎,约么一柱香的时候过后,最终气绝身亡。
我回过头看柳一苇,他倒是一脸平静,杀个人好像碾死个蚂蚁似的不值一提。
“一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残忍了?”
“残忍吗其渊?我本来瞄的是他的心脏,要不是你碰了我的弓射偏了,他当场就毙命了,你自觉帮了他却还没帮到位,被慢慢憋死可不如死个痛快。你说,我们两个,谁更残忍?”
“你!”我又一次像小时候拌嘴吵架那样,明知道他的话有问题,可就是关键时刻逻辑掉线,找不出漏洞,没话来回击他,只是面红脖子粗、哑口无言,尴尬如孔乙己。
“我跟你没话说,我要回去歇歇。”
我刚要走却被他一把拦住,动弹不得,我伸手就要打他的手,却在运动上又慢他半拍,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拿来,反而给了自己肩膀一巴掌,真叫人气急败坏。
柳一苇见我拙劣的动作,又忍不住笑了。
“你又不是没杀过人,这种事也是一回生二回熟,有什么不能承受、不堪一击的?”
他竟然挑弄我心间的荆刺!好不容易我才将它刻意遗忘、深埋心底,可他却用锋利如刀的词句将我的血肉剖开,让噩梦的种子再次见光发芽。
我一言不发,绕过他便要走。
“你不在这些天发生了不少事儿,你悲天悯人、菩萨心肠以至于拎不清轻重,没关系,不知者不怪!可你好歹听我把事情原委说出来再把胳膊肘往外拐也不迟啊是不?”
虽然措辞依旧随意,可他的语气却一改吊儿郎当,接下来的话我倒不得不听了。
“你我兄弟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才一见面还没寒暄就剑拔弩张了?”柳一苇扔开弓箭,翘起二郎腿坐在石椅上,连手都没洗又吃起羊肉干来了,他见我无动于衷,便拿肉干指着对面的石凳,从容不迫地说:“过来嘛!坐下来聊聊。”若不是那滩血液在阳光下反射真的诡异的红光,我都以为我们又一次在大学暑假里见面叙旧。
我也想学学他的淡定,拿起一块虎肉便要嚼,可空气中隐约可见的血腥味叫我直犯恶心,只好作罢将肉一丢,道:“你说吧。”
原来那人无意间发现了我们的秘密,想要敲诈一笔巨额财宝,不给他就要把这事儿捅出去让我们身败名裂。柳一苇一是穷人乍富也改不了葛朗台本性,不舍得跟他半鼎羹,二来也怕他欲壑难平以后继续来勒索,便想永久地解决这个麻烦。但他孤身犯险定有后手,三两句试探下,果然得知他已将此事告知家人。柳一苇犹豫不决、颇为心急,那人却很是骄横无理、有恃无恐。
阎王叫他三更死,他活不到五更再被柳一苇杀。果然,他得意之下未留心足下,脚滑触石,竟死于一颗烂柿之手!柳一苇为防万一,斩草除根,趁夜摸到那人家中,将知情人全部灭口。
听完他的一席话,我心中百感交集。如此处置不能说错,可我一时也难以接受他变得杀人不眨眼……
此刻,我觉得自己心力憔悴,回到未来文明社会的念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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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光投入黑黢黢的毳帐照到陆银雪白皙的脸上。她压低嗓音轻声说:“逊宁,你回来了!”
“孩子们午睡了?”
“是啊,骑了一上午的马,又累又困折腾了半天刚睡着。”
“难得的二人时光,我们也出去走走?”
“好!我正想放松一下呢!”
二人蹑手蹑脚走了出去,各自骑着宝马良驹驰骋在雪原之上。“瑞雪兆丰年!”休哥感叹道,明年的庄稼不愁长,百姓们又能吃上饱饭了。
在河间前线时,陆银雪怕搅扰休哥便暂未将不再随军的想法告诉他,而今时机成熟,她终于可以直抒胸臆了。
“逊宁,以后再有交战,我想留在家里和孩子们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