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过了十月,空气中的寒意已经很明显了。仅着中衣的宇文璟刚练完拳,接过风铉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汗,便回屋更衣吩咐传膳。
他小时候身体不好,母后便托当时的远房族兄,刚刚被先帝封为抚北大将军的夏云豪,教了他一套简单的拳法,嘱咐他每日晨起午后各练一遍。不为习武自保,只求强身健体。
他六岁开始练拳,风雨不辍。到得八岁时,身体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再也不是风里玩一阵就要头疼脑热的孩子了。
也是那一年,夏云豪领兵赶赴西北抵御戎人,对阵之时不幸中箭负伤。而后,他居然亲笔写信,阵前通敌。当时的军师黎珈及时发现了这封尚未送出的投降信,连夜将信送往朝廷。他又说动几个军士斩杀了夏云豪,死守城池直到朝廷派来援军,最终自己也以身殉国。投敌的亲笔信送到京城,满朝哗然。先帝怒不可遏,当即下诏将夏云豪一家满门抄斩。
那时还是太子妃的夏氏,因生了宇文璟后便落下了体虚心悸的病,平日里本就不能受刺/激。正在皇家书院进学的宇文璟闻听消息,立即往太子府赶去。可惜他冲进寝殿,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母后攥着父皇的手,向他投来那样悲悯不甘的一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披着缞麻的宇文璟跪在蒲团上,早已哭成个小小的泪人。母后的贴身婢女那几日不在,还是侍妾的梅娘娘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将他拥进怀中,轻声在他耳边低语:“小殿下,太子妃殿下临走之时,最舍不下的就是您了!您可一定要珍重自身啊……”
宇文璟仿佛就是从那时,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尽管父皇真心疼爱他,但朝事繁杂,难免力所不逮。他一个八岁的小皇子,渐渐开始学会隐藏情绪,喜恶,还有身体的状况。在继后一/党的虎视眈眈之下,他小心地借着父皇的助力,暗中积攒自己的力量。
他一向觉得,父皇待他与其他兄弟是不同的。因此,他行事并不着眼于争储,而是将这江山,看作他与父皇共同的重任。他虽按照父皇的安排协掌吏部,但从来只论才干、而非因个人好恶去擢拔或贬斥官员。
他隐隐有种感觉,他与父皇之间,已形成了某种默契。因此,他更加注意隐藏自己真实的一面。
就好比现在,其实他的身体已和常人无异。但为了麻痹敌人,他还是克制自己,尽量不出席一些需要宴饮的场合,也从不表现出对任何女子的欣赏偏爱。
所以,当这个身份不明的阿妧不仅是饮食厨艺,甚或是行事举止,都恰好令他忍不住侧目时,就由不得他不好好思量了。尤其是,他越想晾着她,就越是不由自主地想知道她的消息。
好比现在。已经吩咐传膳好一阵了,她却还迟迟未将早膳端上来。宇文璟眉头皱了皱,正想叫风铉去看看,就见她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鲁州城的粮食危机早已因为几批军粮的到来而解除了。所以他的早膳也比清粥咸菜丰富了许多。
一碗小米燕麦粥,一碟蜜渍火腿丝,还有一个琉璃碗里盛着些切碎的蔬菜叶子,上面摞着一分为四的水煮蛋白,最后淋上了几滴混着胡麻油的香醋。
淀粉,蛋白,脂肪,维生素,粗纤维,氨基酸。夏妧对自己给宇文璟准备的早餐搭配非常满意。
毕竟,早餐要吃好,午餐要吃饱,晚餐要吃少,是居委大妈在小区里宣传过的呀!
因为古人不敢吃生的蔬菜,所以她特地把每样蔬菜采用大量沸水、短时焯水、适量加盐的方式处理,以便减少维生素的损耗,而且保持蔬菜的碧绿。她还特地用琉璃碗来装盘,给这盘焯水的杂菜取了个好听的名字——碧蔬砂璃。
宇文璟小口喝着粥,夹了一筷子每天早上都有的碧蔬,心里觉得舒适得很。
他抬眼看了看一旁的夏妧,却发现今天这小厨娘的鬓角发梢有些薄汗。
已经开始入冬了,早膳也不需要蒸焖煎炸,何以还会这般?他不动声色地用完早膳,趁着夏妧收拾的空档,随意地看着她问道:“阿妧早上可是出去了?”
夏妧收拾碗盏的手一顿,接着好奇地回道:“回殿下,阿妧一直在府中。殿下何以这样问?”
宇文璟收回目光,拿手帕擦了擦手:“无事。只是见你似乎有些热,以为是早间出了门的缘故。”
夏妧恍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咧嘴笑了:“晨起无事,不知殿下今日传膳传得早,就去跟阿霖踢了会儿毽子。”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玩得兴起,误了殿下的早膳,望殿下恕罪。”
宇文璟原本微弯的嘴角无端就有些挂不住了。
“那个阿霖,我记得你说过,他好像是山阳县人吧?”
夏妧没想到他会问起阿霖,把收好的托盘放下,点点头道:“回殿下,是的。”
宇文璟沉吟片刻,又道:“鲁州城形势已见好。过几日,我想去查看一下附近郡县的情形,可又不想听官府的陈词冗调,想寻个地道的向导。你若觉得他可以的话,不如此次就由他一道,随我们去山阳县一带看看吧。”
夏妧想了想,觉得阿霖虽说家贫,但颇识得几个字,谈吐虽说不上文雅,可也并不粗鄙,应当不会唐突了贵人。而且他挺健谈的,当个导游介绍风土民情应该也能胜任。当下她便替阿霖答应了下来。
阿霖听说二皇子要他当向导,难免有些担心害怕。夏妧笑着安慰他道:“阿霖,你不要太担心。殿下平日里虽然沉默寡言,但人是极好的。”
她想起在辞鹤宫前,他还吩咐风铉回护百姓,以及这次虽然怀疑她,却还是以百姓为重采用青蒿的行为,又接着说道:“而且殿下是心怀百姓之人。你放心,他不会苛待你的。”
阿霖的命是夏妧救的,对夏妧的话自是无有不信。既然她都说行了,那肯定没有不行的,当下便也安下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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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尚书陶炜府上,小女儿陶蓁蓁正坐在屋里,缠着母亲同意她去参加梅妃娘娘下月中的赏梅宴。
疏影殿的后面是一片梅园。每年冬季,小小的腊梅在一片雪白之中绽放,煞是好看。梅妃娘娘喜欢在十一月中、腊梅初开的时候,叫上命妇们和各府千金一道赏梅赋诗。今年的帖子,也照例送了两张到陶大人府上,就是邀请陶夫人和陶蓁蓁前去赴宴的。
若是往年,陶夫人接下也就带着女儿去了。可是今年陶大人特意嘱咐过,如今二皇子与三皇子之间的矛盾渐深,四皇子与二皇子又是一路的,自己家的女儿什么心思她们夫妻俩怎么会不知道。
像陶大人这种当过大将军,在军中仍颇有些威信的朝廷重臣,此时实在不宜站队选边。所以他特意嘱咐了夫人,能少往梅妃那边凑就少往那边去。
可陶蓁蓁才不管这些。她自幼随母亲长在京中,少时就与四皇子交好。那时哥哥随父亲到军中历练,京城里的小娘子们又嫌弃她不爱红妆爱武装,总与她玩不到一起。她一个人常常孤单地在府中习武练剑。
彼时宇文湛年少,尚未建府,皇室宗亲嫌他生母梅嫔出身低微,不大愿与他玩耍。二哥又自幼体弱,不能尽兴嬉戏,所以他总爱带着小内侍偷溜出宫找乐子。
一次偶然的茶楼听戏,让他碰上了同样偷溜出府、女扮男装的陶小娘子。两人相谈甚欢,之后便经常一同约着溜出来玩。
等到年纪渐长,知道了陶小娘子的真实身份时,宇文湛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陶蓁蓁却早已芳心暗许,认定他了。
所以今年母亲不同意她去参加赏梅宴,她当然不依,缠着陶夫人已经一个早晨了:“哎呀母亲!您就带我去嘛。刘大学士家的倩倩姐姐也要去呢,还有贺侍郎家的兰芝妹妹,大家都去就我不去,多不好啊。”
陶夫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瞥了她一眼道:“我竟不知,你与她们几个,何时这般要好了。”
陶蓁蓁被她问得一噎,讪讪道:“就、就这阵子的事儿。哎呀母亲,年年都去的,今年不去,您不怕梅娘娘会不高兴吗?”
陶夫人笑道:“这就奇了。我又没说我不去,只是不让你去。梅娘娘的帖子上也没说,收了的都得去。陶家已经有人出席了,少你一个,怎么就要惹她生气了。梅娘娘可没你想得那般小气吧。”
陶蓁蓁知道说不动母亲,气鼓鼓地威胁道:“母亲若是不带女儿去,女儿便自己想法子!”
陶夫人奇道:“那可是在宫里!你能有什么法子?”
陶蓁蓁脖子一拧,嘴硬道:“反正我就是要去!”
陶夫人轻轻吹开茶上的浮沫,温声劝道:“蓁蓁,母亲也不敢断言四皇子并非良配。可眼下局势未明,我劝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惹急了你父亲,看他非着人把你关在这府里不可!”
陶蓁蓁咬着嘴唇,一脸忿忿不平。可她也知道,母亲这是铁了心要执行父亲的命令了。她只得萎顿在座上,攥着帖子,心中恨恨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