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返回现代
突然!一声冰冷、机械,毫无人间温度的高频鸣响,毫无征兆地刺入苏无烟的颅骨深处——“叮!”
她整颗头颅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骤然爆开一片刺目的银白!手中的布条软软地从她僵硬的手指间滑脱。随之响起的,是一个平板得令人心悸、仿佛从无尽虚空深处传来的宣告:
“侦测到历史核心节点扰动阈值突破上限。‘守护者’冗余清理程序强制激活。目标个体:苏无烟。强制遣返启动,倒计时:60秒。59…58…”
这声音不依靠空气传播,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针,直接钉进她的意识,引发剧烈的眩晕。
苏无烟大惊:“怎么回事?什么声音?”她低头一看,自己的身躯已经变得半透明。
聂赤峰被这变故惊得瞬间僵住。肩头的剧痛在这一刻似乎被遗忘,他所有的感官都被苏无烟此刻诡异的状态攫住。
她脸庞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身体在烛光下竟然开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虚化的状态,边缘微微泛光。那双总是明亮清澈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惊涛骇浪般的恐惧和一种绝对的茫然。
她像是在对抗某种来自灵魂层面的巨大撕扯,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打摆子,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濒死小兽般的破碎气音。
前所未有的恐慌,比刀剑贯体更尖锐的恐惧,瞬间冻结了聂赤峰周身的血液!那双习惯于睥睨与掌控的琥珀色眼眸,瞬间被击得粉碎,只余下最深沉的黑暗和难以置信的惊骇。
“无烟?!”他嘶吼出声,不再是命令,而是带着撕裂般的绝望本能。他猛地抬手,用那只未受伤的臂膀,朝着她那只紧抓着自己衣襟、仍在剧烈颤抖的手臂用力抓去!
“轰——!”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的前一刹那。
一股无形却沛然莫御的力量猛然爆开!无声的冲击波将苏无烟半透明的身影彻底击碎!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落叶。
聂赤峰抓了个空,巨大的惯性带着他向前狠狠栽倒,受伤的肩膀再次撞在地面,剧痛几乎让他窒息,但他浑若未觉。视线里,只有无数细碎的、仿佛在燃烧的乳白色光点,争先恐后地沿着来时的“痕迹”,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倒卷回虚空之中——那正是苏无烟刚刚存在过的地方。
空气里最后一丝属于她的气息被彻底抽离,带着一种宇宙般的冷漠和决绝,连那淡淡的炭笔味也消失殆尽。烛影跳动下,徒留一地刺目的猩红和散落的、染血的画纸。
剧痛席卷全身。整个空荡荡的画室像一个巨大的坟墓,死死地扼住了聂赤峰的咽喉。他魁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那只抓空的手还僵在半空,手指痉挛般地虚握着空无一物的冰冷空气。
“无烟……”一声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带着灼伤般的绝望。他试图撑起身体,右腿的刀伤却被这个动作狠狠撕裂,深可见骨的痛苦化作一阵剧烈的抽搐,他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冷汗如瀑。
就在意识几近崩溃的边缘,那个女孩最后的声音,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然刺穿他模糊混沌的意识——“王爷客气啥!您教我画画,朋友一场嘛!”
朋友……朋友一场……
这四个字,在此刻静得能吞噬灵魂的暗室里,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聂赤峰的心口!剧烈的疼痛之中,竟催生出一股荒谬绝伦的、近乎毁灭性的暴怒!那双被绝望染透的琥珀瞳,瞬间烧起一股令人心悸的赤红!
“啊——!!!”
一声野兽负伤濒死般的长啸撕裂了王府死寂的夜空!那啸声中蕴含着无法估量的痛苦和无边的狂怒,足以震落枯叶,让所有听到的人浑身发寒。他用拳头狠狠砸向冰冷的地面,一下!又一下!指骨瞬间皮开肉绽,血珠溅落在身下染血的画纸上,与苏无烟留下的血痕混在一起,刺目惊心。
他试图站起,踉跄着拖着重伤的腿撞向墙壁,发出沉闷的轰响。最后一丝理智在他眼中燃烧殆尽,只剩下刻骨的绝望和一种摧毁一切的疯狂。
吼声穿透画室厚厚的门窗,在死寂的王府上空回荡,如同一只绝望孤狼的悲鸣。
沉重的足音如鼓点般踏碎了北苑的沉寂。
聂赤峰像一头彻底失控的凶兽,撞开了画室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沉重的喘息如同破旧风箱,每一次吸入都带出铁锈般的血腥气,与弥漫在空气里那尚未散尽的清浅墨香和淡淡的血腥气息纠缠在一起。那道门框在他重压下呻吟着,门轴发出刺耳的哀鸣。
门外廊下,微弱灯火勾勒出几个挺直的轮廓。是风璟,和他仅存的几名死忠亲卫。风璟脸色比纸还要苍白,嘴唇紧抿,一道狰狞的新伤自额角直劈向下颌,尚未凝血的创口在昏暗光线中更显可怖,右臂被染血的布条牢牢吊在胸前——皇帝死士的利刃毫不留情,几乎废掉了这位心腹手下大半的战力。
饶是如此,风璟浑浊但依旧锐利的双眼,在捕捉到聂赤峰踉跄身影的瞬间,骤然爆发出锐利的光彩。
“王爷!”风璟几乎是扑过去的,声音嘶哑扭曲。他强压伤势试图搀扶,手指刚触及聂赤峰冰冷的衣袍,却被对方狂暴地一把挥开!
“滚开!”聂赤峰的声音像冰刀刮过骨头,眼神是空的,没有愤怒,没有暴戾,只剩下一种荒原般的死寂。他摇摇晃晃,拖着那条每挪动一步都在渗血的伤腿,无视剧痛,无视面前部属脸上的震惊与担忧,一头扎进了被月光切割得明明暗暗的花园。
他像一头彻底丧失方向的困兽,一头闯进苏无烟白日里最爱逗留的湖心小亭。冰冷的石桌石凳,映着惨淡月光,冰冷而死寂。角落里放着一只用旧的画板,一个粗糙陶罐随意搁着,里面插着几支干涸凋零的枯荷梗,早已失去她描摹时的盎然生机。
“苏无烟!”
无人应答。只有他自己的咆哮在空旷的水面上撞出空洞的回响。
他猛地踹翻了一只石凳,坚硬的石凳翻滚着落入暗沉的水中,激起一片不大的水花,随后归于死寂。水面晃动几下,倒映出他此刻形容枯槁、双目赤红的影子——一个狼狈、疯狂的孤家寡人。
寒露浓重如霜。聂赤峰拖着伤腿,每走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湿粘的暗红痕迹,蜿蜒指向王府深处那个最偏远冷僻的西跨院。这里是堆放旧物的场所,腐朽的气息盘踞不去。他记得苏无烟提过一次,说这里的杂物房特别静,阳光好的时候灰尘跳舞的样子很有趣。
一间布满蛛网尘埃的杂物房门被他粗暴地撞开,腐朽的门轴刺啦作响。月光从破败的窗棂艰难地钻进来,照亮空气中疯狂飞舞的灰尘颗粒。角落里堆着几个覆满灰尘的木箱,几件破旧的废弃家具。
她人不在这里。
只有灰尘在月光里无声地沉浮、跳跃。
“苏!无!烟——!”
回应他的,还是只有寂静,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寂静。
寒意一点点爬上聂赤峰的后背,比刀刃更冷。支撑着他最后一点行动能力的某种东西,骤然崩断。肩胛和腿骨深处的剧痛如同苏醒的毒蛇,再次凶猛地噬咬上来。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几晃,像一堵被雨水浸泡了太久、终于支撑不住的墙,无声无息地沿着粗糙冰冷的墙壁滑跌下去。身体倒地的沉闷声响,惊起暗处几只老鼠窸窣逃窜。
浓墨般的夜色再次将他吞没。
滴答。滴答。仪器的电子蜂鸣声规律而单调。
刺眼的、不掺杂任何暖意的白炽灯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苏无烟猛地睁开眼,瞬间的失焦过后,视网膜被纯粹而冰冷的人工光线灼烧得微微刺痛。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遮挡,手臂却沉重酸软得如同灌了铅。消毒水的味道蛮横地钻进鼻腔,霸道地覆盖了大脑里任何其他气息的残留。
“醒了?小苏你感觉怎么样?”一张戴着白色大口罩的脸出现在视野上方,只露出一双写满职业化关切的杏眼。医生的笔在纸板上飞快划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低血糖昏厥,送来的还挺及时。先别动,休息下,液体还没完。”
苏无烟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异常,只发出几声沙哑的气音。她茫然地转动眼珠。四周是素净得毫无感情的蓝白色墙壁,陌生的床铺触感冰凉。是医院。
可脑海里……空的。像一片被飓风彻底洗劫过的废墟。她努力回想,只记得中午……对,好像是中午,在美术学院那间超大落地窗的教室里……怎么回事?之后……之后……
一片空白。只有一种沉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感牢牢攫住心脏。像是做了一个极长极累的梦,醒来却连一丝碎屑也抓不住。
一个年轻的实习护士拿着新的药瓶进来更换。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苏无烟靠窗床头柜上随意放着的一个速写本,封皮印着仿古的青花缠枝莲纹样。小护士脚步停了停,眼神里流露出一点纯粹欣赏的笑意:“哟,你也是画画的?搞国画的?”
国画?
苏无烟循着护士的目光,慢慢伸手拿起那个速写本。指尖接触到粗糙的封面,一种奇异的微麻感瞬间窜过脊椎。她缓缓翻开。
里面不是她熟悉的现代素描练习,充斥着她这几天无意识状态下的涂抹。铅笔潦草勾勒的线条反复堆叠:飞翘的斗拱角檐,线条繁复的花格窗,重重叠叠仿佛看不到尽头的深墙廊道……最后一页,是大片大片未完成的阴影,在纸张上狂乱地纠结、碰撞,如同一场无形的厮杀,又隐隐构成一个模糊而孤独的男性轮廓。这些……是什么?
“我……”苏无烟的声音依旧沙哑,
“我不知道……乱画的……”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种紧贴着心脏的无形空洞感。她把本子合上,推到一边,刻意避开了那张未完成的狂乱素描。
指尖离开封面的瞬间,那股微麻感也随之消失,只留下更加清晰的不安,像一根细小的针,隐秘地悬在意识深处。
两天后。市立美术馆,展厅内柔和的光线均匀洒落,空气里有种沉静的、学术气息浓厚的氛围,混合着若有若无的松节油味。
“苏无烟!这边!”同学兴奋的招呼声带着回音,“快来看周教授的这幅人物!天啊,这笔墨处理得太绝了!”
苏无烟勉强压下心头那种持续的、莫名的浮躁和空洞感,跟着人流挤了过去。巨大的展示墙前围着不少人。那是一幅新展出的工笔重彩人物肖像,技法精湛无匹,华美异常。
然而那被描绘的古代贵族,眉眼间的气韵被重重叠叠的华丽服饰和符号化的表情深深掩埋,美则美矣,却像博物馆里精心修复陈列的瓷人,光洁、完美,毫无可供穿透的裂隙。
神韵……
当这两个字像气泡一样从苏无烟纷杂的思绪里无声浮起时,她整个人如遭电击般剧烈地定住了!指尖骤然攥紧了背包的带子,骨节泛白。
神韵……在哪里?
一个低沉、冰冷、仿佛带着金属质地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意识的死水深处轰然炸响!不是回忆,不是碎片,那声音清晰得让她毛骨悚然,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根在说话——
“抓住核心,苏无烟!形神兼备,而非华服堆砌的空壳!用你的心去穿透那层表皮,看进他的骨骼,他的神魂!神韵!”
这幻听是如此真实而具有指向性,精准地贯穿了她在医院看到那幅画时模糊的失落感!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攥了一把,瞬间的窒息感让她眼前发黑。她猛地后退一步,身体失去平衡撞在身后另一个看画者的肩头。
“哎哟!走路看着点啊!”那个看画的陌生人不悦地抱怨。
苏无烟连声道歉,仓皇地捂住胸口,脸色在展厅柔和的灯光下褪得一片惨白。刚才那个瞬间,除了心脏剧烈的抽痛,还有一股全然陌生的、被冰冷金属包裹的巨大悲伤,海啸般席卷而来,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怎么会这样?因为一幅画?一个声音?
她再也不敢看那幅精雕细琢的工笔人物,转身近乎逃离一般挤出喧嚣的人群。眼前所有的繁华盛景瞬间褪色。只有那个被展厅聚光灯遗忘的角落里,某幅名不见经传画者所作的残荷小品——败叶垂落,茎干孤倔。那线条的遒劲,布局的孤寂,透出一种直击灵魂的衰败与不屈的力道,在她眼中竟比那中心展品更灼人百倍!
王府北苑的冬意如同淬过火的寒刃,一层一层剥蚀着这曾经煊赫一时的府邸最后的生机。树木萧索,只剩枯硬的黑枝在呼啸的北风中发出呜咽般的锐响。青石板缝隙间淤积的寒霜日复一日,越来越厚,白森森地覆盖了曾经的血色痕迹,也冻僵了所有试图萌发的生气。
聂赤峰居住的院子,是死寂的源头。沉重的帘幕终日低垂,隔绝了外面一切天光日暖。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种绝望的味道,混合着未曾痊愈伤口的微弱脓腥气、浓重的药汁苦味,还有……烈酒辛辣刺鼻的余韵。侍从来去脚步悄无声息,眼神躲闪带着深深的惧意。
风璟的手臂仍未复原,悬吊着布带。他捧着刚煎好的药,小心翼翼地推开那扇沉重冰冷的雕花门扉。一股浓郁的、近乎凝滞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他踉跄了一下。昏暗之中,唯有窗外透入的一线惨白日光照亮空气里无数飘舞的微尘。聂赤峰背对门口,坐在一张宽大的椅子里,深色衣衫在昏暗光线中几乎融成一片凝固的影子。
他面前的地上,散乱地摊着几张纸。最上面一张,依稀可见用炭笔勾勒着一个女子低头作画的模糊轮廓。
风璟的心沉入冰窖。他将温热的药碗轻轻放在冰冷坚硬的梨木桌上,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王爷,药……”
没有反应。椅子上的背影像一尊披着人衣的冰冷石雕。只有微不可查的呼吸起伏,证明里面还有一丝活气。曾经支撑这幅肩膀的巍然山岳,已经彻底坍塌。
风璟的目光落在那些散落的画稿上,又看向聂赤峰搁在扶手上紧握的右手。那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变形,指缝里嵌着干涸的暗红污迹——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那日她留下的。风璟喉咙发紧:“……属下的人,会继续……”
椅子上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像生锈的机括。聂赤峰没有回头。
“下去。”声音干涩嘶哑得如同枯叶摩擦,每一个音节都拖着沉重的磨损,
“别来烦我。”
风璟所有哽在喉咙里的劝慰与焦急,被这轻飘飘又重若千钧的三个字彻底堵了回去。他看着桌上那碗冉冉冒着微薄热气的药汤,终究什么也说不出了,深深一躬,脚步沉重地退了出去。
门轴缓缓合拢,发出沉重滞涩的吱呀声,宛如一声悠长的叹息,将里外彻底分隔开来。整个空间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绝对的死寂。
椅背的阴影里,聂赤峰的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忽然,他感觉自己在慢慢升起,他的身体出现在了他的脚下。
“本王,死了?不对!”
聂赤峰意识回笼,潮水般的记忆朝他涌来。
下一秒,他的灵魂便出现在了现代,苏无烟身旁。可苏无烟看不见他,也感觉不到他。
“烟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