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落望了一眼云行期,只见他的身前围了一圈人,他正如一只山穷水尽的困兽,与这些年轻的壮士作最后的挣扎。
夜落的双眼绝望又朦胧不清,她手中持起最后一把银针,待黑衣人冲来时准备刺向他,与之同归于尽。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夜落的银针还未刺出,身子就被人从身后一脚踹下了墙头。盎然一个站立不稳,抓住夜落的手臂,也跟着坠了下去。
二人原先站立的墙头,不知何时又站立了一道绿色的人影。
盎然一直将夜落护在身旁,才不至于让夜落摔得面目全非。
夜落抬头一看,却见方才冒出的绿衣的女子与她们的对手打斗了起来。她既是同路中人,又为何要以“踹”的方式招待她们,万一盎然没有抓住她的手,自己不就一命归天了吗?
打了一阵,云行期寡不敌众,已是寸步难行。盎然见状,将夜落拉往一旁,自己飞入云行期的身旁,与他合力击杀黑衣壮士。
夜落识相地往一边呆着,尽量不给各位添麻烦。她一会看看这个一会看看那个,当她再次看见墙头的绿衣女子时,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绿衣女子的身型和招式非常熟悉,在华陵城南的路上,她以同样的招式与适情过招,甚至差点要了她的性命。
她是谁的人,为何当日要刺杀她,如今又似乎在保护她。
这世间,到底什么人好,什么人坏,谁是对的谁又是错的?
她还在发愣时,盎然却携着她跃上了宫墙。三人还未离墙,却又见宫墙下来了一支援军,一排整齐的弓箭齐齐射向三人。
绿衣女子飞身上前,为她们扫去了一排羽箭。护城军内又有几名武将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绿衣女子转头大喊,“王爷,快走!”
说完,她以身相挡,一刀横劈而过,将宫墙上的武将击落墙下。
就在三人跃下墙的那一刻,一排羽箭齐齐地射了过来,洞穿了绿衣女子的身体。
她的身子犹如一块沉石,重重的向宫墙内倒去。
“语墨”,云行期低低地唤道。
夜落看向他时,他嘶哑着声音道了声“走”,头也不返地向树林深处走去。
走了一段千沟万壑的陌路,云行期体力不支,摔倒在地上。
夜落连忙将他扶起,她的手一摸,竟摸到满手的鲜血。夜落大惊失色,趁着夜色的余光慌乱地为云行期检查身体,却瞧见他的左腿胫骨上插进了一支羽箭。
夜落摸上云行期的手背,想书几个宽慰的字,却又不知如何书起。
云行期低头不语,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看得夜落心酸不已。她咬咬牙,心中一横,将羽箭一折,径直从云行期的腿中拔了出来。
拔箭后的云行期连闷哼都没有一声,像一个无事人一般,趔趄着步子向前走去。夜落怕他摔倒,忙架起他的身子艰难前行。
行至半夜,身后一片火光忽隐忽现。断断续续的声音借着轻微的凉风传入耳旁,原来是追兵穷追不舍。听其言辞,这些人都是江湖中人,受襄王性命胁迫不得已为朝堂所用。此番相追,他们的使命只有一个:绞杀冀王。
盎然止步,语重心长地说道:“追兵已在身后,我留下拦截他们,请两位贵人继续赶路,务必在天亮前离开华陵关。此后,山高水长,我们天涯再会。”
她说完向云行期二人抱手施礼,一个蜻蜓点水,飞入了夜色阑珊处。
夜落追了几步,哪还看得见盎然的身影。
她将失魂落魄的云行期紧紧地抱在怀中,在他的唇上烙下深深的一吻。这个吻湿润又炽热,将云行期死灰一般的心燃起了一丝希望。
他终于回过神来,将夜落抱在怀中,两人相拥着一步一步艰难地在黑夜中摸索。
天渐渐破晓,大地朦朦胧胧,如同笼罩着银灰色的轻纱。万籁惧寂间,突然惊起了一声鸟叫,划破了这东方天际的寂静。
华陵关口,一对军马整整齐齐地候在了城门前,铁甲长矛,威风凛凛,阴冷的铁寒惊起一阵飞鸟。
为首的将军肤色如麦,浓眉大眼,面容刚硬。一身黑色的盔甲着在他的身上,像一道铜墙铁壁,将他的神情装雕成一片深潭。
“末将沈孤帆奉襄王殿下之令,诛杀谋害陛下的逆贼冀王。”
云行期无力地笑道:“早知沈将军投为襄王麾下,为了得一块兵符,沈将军以身冒险深入鹊山,差点丢了性命。本王敬佩将军仁义,但劝你一句,不要助纣为虐,犯下滔天大罪。”
沈孤帆道:“各谋其政,各为其主,今日截冀王的去路实非本愿。来年冀王若投胎去了他处,切不可再入皇家。”
云行期终是体力不支坐在了地上,他将夜落的手放在唇间吻过,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她。
他对着沈孤帆说道:“今日死在你的手中,我甘心情愿,但求你下手利落些。我命死不足惜,但夜落与皇室之争无关,你将她送回朝歌,替我照顾好她。”
夜落仰着一张倔犟的脸,挡在了沈孤帆的刀前。只要她还有命在,就不容许别人伤云行期半分。
沈孤帆严厉地喝道:“夜落,你让开。”
夜落坚定地摇了摇头。
云行期一把拉过夜落,“他要杀的是我,与你无关,夜儿,你走……”
夜落仍然摇头,重新将云行期护在身后。
沈孤帆咬了咬牙,飞身一脚,将夜落踢打在地,同时将长刀直指云行期的心口。
云行期无力反抗,认命地闭上了双眼。等了一阵,他并未等到意料中的疼痛,不由得睁开双眼。他看见一个蓝色的背影站在他的面前,其他的一无所知。
他心感大事不妙,忙支撑着起身,扶着夜落。却看见沈孤帆将长刀收回,刀尖上鲜红的血液触目惊心。他顺着刀端的方向一望,心口如被撕裂般疼痛不已。
夜落双手捂着腹部,一条条的血流从指间涌出,瞬间浸透了青色的衣衫。
云行期抱着她倒下的身体,紧紧地搂在怀中泣不成声,“心夜,你怎么,这么傻呢?”
夜落的脸色煞白,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闭了闭眼,用带血的手指在地上写道:“愿为你,以命换命。”
云行期崩溃大吼,怀抱着夜落的身子更紧。他恶狠狠地盯着怔立在前的沈孤帆,“你要杀要剐冲我来,为何要伤她?你忘了她于你有救命之恩吗?”
沈孤帆看着夜落,神情哀伤地说道:“我没想要伤她。”
“你给我一个痛快,我死不足惜。但是她不能死,你既伤了她,无论如何,你都得救她的命。”
沈孤帆回神,却看见夜落睁大着眼睛看着他摇头,心下迟疑了片刻。
沈孤帆身后的一名年轻的将士冲上前来,抓住了沈孤帆手中的刀,他祈求道:“将军,你放了夜落吧!”
“让开。”沈孤帆挥开一身盔甲着装的沈景峰。
沈景峰紧紧地抓住他的刀柄,“将军,求你怜惜夜落,你杀了冀王,夜落也活不成了!”
说完,他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夜落,对着云行期喊道:“王爷,你还愣着干嘛?快救夜落呀!”
只这片刻之间,云行期从悲痛中醒来,拼尽了全力抱起夜落离去。
沈孤帆抽不开身,忙令手下将士追赶,却见一个黑衣女子飞跃入前,将追赶的将士截了下来。
沈孤帆气得将刀扔在了地上,终究没有下得去手。他叹了一口气,“今日不杀他,明日就是你我的死期。好男儿终不过美人关!”
华陵关无法出入,云行期别无他法,只有抱着夜落直奔流金岁月而来。
一进门,云行期便大喊救人。
夜落从离香堂离开后,适情一路尾随进入京都。她实在放心不下夜落的安危,每日住在流金岁月内。
宫门关闭后,适情察觉宫中有异,召集了夜府所有的人齐聚在流金岁月,无时不刻地打探宫中的消息。
昨夜皇城传来丧钟,钟声敲响四十八声,此乃天子驾崩之兆。天子驾崩,朝纲颠覆,身处皇城的夜落如何能独善其身。所有人彻夜守在厅堂,未敢有丝毫的松懈。
天亮之际,云行期踹门而入,他们立即跑了过去。当他们看见放在榻上满身是血的夜落时,惊得不知所措。
云行期大怒,“你们都死的吗?快救人呀!”
最先反应的是适情,她双眼含泪,声音颤抖地叫道:“凭聪,凭聪,你快过来。”
“适情姐姐,我在这里呢!”凭聪站在人群中瑟瑟发抖。
适情急得七窍生烟,一手拉过凭聪,一边喝道:“你愣着干什么?快救人呀!”
凭聪弱弱的声音颤颤巍巍,“姐姐,我不会救。”
适情一把抓过她的衣领,冷冷地说道:“姑娘往日是怎么教你的?你现在好好地想想,你今天会也得救,不会也得救。”
凭聪哭道:“姐姐,我求你了,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多血,我真的不会呀!”
“闭嘴。”云行期喝断了两人的声音。
他俯下身,脸几乎靠着夜落的脸,问道:“夜儿,你想说什么?”
夜落迷茫的眼神扫过云行期,扫过适情,最后停留在依然颤抖的凭聪的脸上,她的嘴唇微微开合。
适情忙道:“盐水,穿刺,输液,快,多,肠断,缝起,洗净,放回,伤口缝合。”
凭聪擦了擦眼泪,“姑娘应该想说的是她失血过多,需快速大量输入盐水,她的肠断了,需清洗缝合伤口再放回肚中,最后将伤口缝合。”
适情火冒三丈:“你都知道了那就快去准备呀!”
“姐姐,我没做过。”
适情抓过她的肩,一字一句说道:“凭聪,姑娘的命今日就在你的手上,你救,她有活路,你不救,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凭聪擦去眼泪,咬牙说道:“我救,我需要帮忙。”
适情忙发挥她的指挥才能:“桐影,你快去准备物品。修远,你去将我们备好的盐水全部搬来。徐二哥,你去将李大夫接来,协助凭聪救人。等等,徐二哥,你先把京中回春堂的大夫先请来,我们在太傅府有过照面,请他先为姑娘医治。”
徐福忙说道:“回春堂的大夫我立刻去请,游西前往朝歌接李大夫,我们两不耽搁。”
各方人均自忙去,只剩下适情跌坐在地上发愣。
云行期坐在榻边,盯着夜落的脸一眼不眨一下。
凭聪扎上针,将盐水高高悬挂。
夜落悠悠醒转,伸手抚了抚云行期一张冷得冰天雪地的脸,轻轻摇了摇头。
云行期恢复些神色,看见夜落如此的模样,他的脸色又是一片冰寒,牙齿紧紧咬住嘴唇,竟是一句话也发不出来。
适情注意着夜落的每一个神情和动作,一有变动,她马上转达。“姑娘说,聪凭你速度快些,不要用麻药。”
凭聪一脸的不可置信,“姑娘真的说不用麻药吗?”
“没错,刚确认。用麻药不好。”
凭聪咬咬牙,狠了狠心,这才穿针引线,仔仔细细地为夜落的伤口清理缝合。
房间内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之气,几人置身其中恍若未闻。
处理的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十分,痛苦十分。饶是夜落意识半昏,仍然痛得头冒冷汗,双手死死扣在榻上。
所幸回春堂的老大夫及时到场,颤抖着双手封住了夜落的血脉,才不至于引发大出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