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落揉按了近一个时辰,额上大颗的汗珠将她的视线也变得模糊。
适情最是繁忙,一边传话命令人给产妇喂水一边给夜落不停地擦汗。如此一来,两人的疲态尽显。
按到最后,出血竟停止了。所幸那六夫人经此一遭后身体无恙,只是脸色苍白了些。
沈秋凝听见适情说完“身体无恙”几字,跪在六夫人的身旁大哭不止。
六夫人抚摸着她的头,眼神中满是宠溺,虚弱地骂她:“傻孩子,别哭了,吵着我歇息。”
夜落可不愿听人的痛哭,撤了银针,在适情的搀扶下出了产阁。
沈员外人逢喜事精神抖擞,连连道谢,将夜落引入厅堂厚礼相待。
李忱闻看见夜落出了产阁,总算是舒了一口气,这才犹犹豫豫地离开了员外府。
夜落开了一张药方,与沈员外一一说明医治情况,又详细交待药方用法、注意事项。
沈员外只顾眉开眼笑,令下人接了药方,又命人取白银一百两及府中的名家吃食,算是给夜落医救的赏赐。
适情毫不客气地接过银两,在手中掂了掂,笑道:“员外爷是否忘记了什么?”
沈员外抚着长须,心有不解,“这位小娘子何有此说?”
适情嗤笑一声,“员外爷最初说的是医救小公子赏银一百,并未包括六夫人在内。如今我家大夫耗费半日,拼尽全力救了员外爷家两条人命,员外爷怎么能跟最初的银子一样呢?”
沈员外佯装恍然,道:“小娘子说的是,老夫刚添喜事,竟忘记了此事。来人,再取一百两银票给夜娘子。”
沈员外生怕夜落说他做人不厚道,好言邀请二人留府成宴上宾。
夜落谢绝了留宴的好意,收了银票,扶着适情的手直往门外走。
沈秋凝静静地候在门外,落霞的余晖落在她一身粉色的衣衫上,宛若一株夜来香。
沈秋凝看见夜落出了府门,路过她的身旁,她跺跺脚,鼓起勇气问道:“夜落,你是不是在找府宅?”
夜落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微一点头,拉过适情的手继续前行,转眼沈秋凝就在了身后,她的声音也响在身后。
“城西梨香路有一栋林宅,已是空置多年,我认识林大人,可与你说情。”
夜落回头,望了一眼神色紧张的沈秋凝,再次点头,以示答谢。
适情忙笑道:“那就有劳沈小娘子了。”
夜落与适情上了马车,将沈秋凝脸上的一道浅笑遮在了车帘之外。
“夜落,今天谢谢你救了我弟弟和我小姨。”沈秋凝的道谢也响在帘外。
夜落听后落寞一笑。
若不是当日她施计陷害,她与沈秋凝也不至于到如今相见两难的地步。
她看着适情,想起沈秋凝所言,问道:“为何如此信我?”
适情的俏眼弯弯,笑道:“姑娘不也如此信任别人吗?”
两人相视而笑,一路无言。
员外府果然人富面子大,有了沈秋凝的推荐,夜落很快就将林府的地契买了来,而且只要了一百银。
拿着地契,夜落左右看了看,放下后又拿起仔细地查看了一番,她实在想不通天上如何就掉了馅饼,刚好掉在了她的手里。
适情嘻嘻一笑,“别看了,地契是真的,府宅也是真的。”
夜落犹不相信,问道:“这林大人莫不是有眼疾?他怎会将如此好的府宅以如此低廉的价钱割让于我?”
“姑娘,”适情笑得前俯后仰,“林大人若得知你得了便宜还骂人,定然要气得书一封奏折批你这小女子一顿。”
夜落也跟着笑了,“林大人莫不是学官?天下只有学官以字骂人。”
适情:“姑娘猜对了,国子祭酒,正是林大人的官职。听说,祭酒家的公子可是一个英气非凡的少年。”
夜落笑道:“来日,我定当会会那位公子,为你讨来做如意郎君。”
适情怪道:“姑娘有那份闲心,不如想想这府邸如何安置。”
说来也是,如今,夜落也是有家的人了,有了家,必然要好好装饰一番。
夜落用五十两银在前厅和几人落住的院落添置了一些新的家具。
几人本不是喜好富丽堂皇的人,家具也只是一些简单的桌椅,看似简单,放置房内却是宽阔明亮。
更新了家具,几人又连日将府宅内外清扫了一番,一个如新的府邸就成了三人的家。
徐氏夫妇见留不住夜落,心中又恋恋不舍。徐二娘拉着夜落的手不放,再三说道:“你若想了,多来这里看看,下次入住,我将上等的好房留给你,为你上最好的菜,不收你银钱。”
徐掌柜只拱手说了一句话:“来日再会。”
夜落的心里藏满了感恩怀德,她微笑不语,仔细地看向徐氏夫妇。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徐氏夫妇将她收留在客栈入住,对于他们的盛情,夜落无以为报。
君子之交,终有一别,只望来日再会,自己能施予图报。
入府后,三人齐聚一堂,开始商议更换门匾的事宜。门匾更换容易,取名却难如穿云裂石。
按照姓氏入匾有之,按相应职任名匾也有之,难就难在夜落为一女子,既无任职,也不知真姓,这匾额之名实难署名。
程修远抓了抓脑袋,提议道,“叶子,你别想了,你既然有了名,就以叶为姓,叫叶府就行。”
夜落怀中的三尾兽惊讶地抬起了头,一只星河般灿烂的眼睛盯着程修远看了一眼,然后鄙夷地躺回了夜落的怀中,那模样是在明目张胆地置疑程修远说的是否是人话。
夜落憋着一脸的笑意果断地摇了摇头,心道,千万不可听程修远的话,他至今连“夜”和“叶”字都没搞清楚。
适情眼角一扬,俏然而笑,“姑娘其实是已经想好了的吧?”
夜落莞尔,“就数你机灵!我倒是想了一名,怕人会笑话而已。”
适情鼓励她,“姑娘不妨说说看。”
夜落慢条斯理说来:“别家是林府、李府、沈府或相府、将军府、王府,可这些都非我所想。我想了四字,你看如何?”
她在纸上郑重地写上了四个字:“夜色小憩。”
适情认真地将白字黑字端详了片刻,又仔细地想了想,实在找不到可形容的言词,只好说道:“挺,特别的!”
程修远不假思索,“四个字为何不可?那胡颂先生府还有五个字呢!”
适情一口笑没憋住,笑声直穿透几里外,“没错,谁说四字不可,我看就挺好。”
有了此二人的支持和认同,夜落勇敢地将匾额更新了名称。此匾额从此独立于朝歌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当真是标新立异。
夜落选了一处独立的院落作为厢房。此院内四季分明,春可折桃枝,夏可赏荷香,秋可品菊态,冬可寻腊梅。一年四季,朝朝暮暮,花开岁岁,花落年年,尽显人间百态。
夜落为之题名:“四季歌”。
适情挑选了一处靠近湖畔的内房,求夜落题名。
夜落瞧了瞧,此处花红胜火,湖水如蓝,丹桂飘香,竹叶青青,荷花摇舞。这一景象与记忆中的诗词似乎相合,“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醉芙蓉”。
夜落道:“此处风景好比江南,适情,你这里就叫江南轩吧!”
适情笑道:“谢姑娘题名。”
程修远的住房偏靠墙壁,屋旁秋草横生。他不想麻烦夜落,自己给自己的住所取了个名字叫“草屋”。
适情听后,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夜落笑道:“哥哥这屋名也不错,最贴近人情,我给哥哥改两个字,哥哥以为如何?”
夜落说完,在纸上写了三个字:“秋草夕”。
程修远挠了挠头,“叶子题的名必然是好的,我听叶子的。”
有了府邸,就有了一个家,夜落的心中感慨万千。她想起朝歌的恩师益友,拉过程修远的手,说道:“我听闻良余与南越尚有水路可行,劳烦哥哥打听,传个信息到招摇城告安。你一人远在他乡,阿爹阿娘必定心急如焚,我们想想办法接他们来朝歌入住,相互有个照应。”
一听夜落此话,想起自己的不辞而别,程修远只顾泪眼婆娑。
末了,夜落与二人商议其他一百五十两银子的用处。
程修远对银钱之事表现地懵懂无知,不发表意见。
适情问:“姑娘有何想法?”
夜落沉思片刻,反问道:“你可曾见过身穿白衣、头戴白帽的大夫?”
适情茫然地摇摇头。
夜落又问:“你可曾见过十年守夜的医者?”
适情若有所思,“夜诊是有,但年年守夜,却甚少听过。”
平常的大夫在医堂的时日多为白日,夜间甚少逗留,即使有看诊,也是前往府邸相邀。若说守夜,只有皇城中的太医值守,能坚持十年值守者并无几人。
夜落:“你可曾见许多的女学生手摸白骨学习?”
适情圆眼一睁,“姑娘说的是什么白骨?”
夜落:“自然是人的白骨。”
适情惊叹:“闻所未闻。”
夜落铿锵有力地说了一句只有适情听懂的话,“我要建医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