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落点了点头,让适情代为转问,“里面是何情况?”
沈员外显然也不知产阁内是何情形,忙差人请来大夫。
从内房走出来一个深色衣袍的中年男子。男子举止有度,一看就是个沉稳靠谱的人。
他来到沈员外身前,看见夜落的面貌后,眼神闪过一丝疑惑,心道,员外爷莫不是病急乱投医,这个年轻的女子如何看都是一个娇娇女,又怎会是带医!
他虽然怀疑夜落的医者身份,但是生命至上,身为大夫,自然以医救性命为先,哪怕死马当活马医,只要能活,管她年幼还是年轻。
“这位小娘子,在下李忱闻,是李氏医堂的大夫。在下刚为六夫人医诊,不如与你说说六夫人的情况。”
夜落看李忱闻面上虽有疑惑,语气却是客套,与那些眼睛朝天喜欢鼻子哼气瞧不起人的大夫截然不同,这位大夫心怀热忱,有医者的职业敬畏。
唯此一点,就值夜落尊敬有加。
夜落点头,以尊师之礼相回。
李忱闻如实相告:“六夫人体瘦,胎儿太大,所以不得生,眼下气息微弱,脉象虚弱,已近枯竭之兆。”
原来,这六夫人自来体型瘦弱,好不容易怀得一脉,且为男嗣,员外郎欢天喜地,对六夫人宠爱有加,每日山珍海味好吃好喝地养着,生怕腹中的孩子饿得面黄肌瘦。这一顿也就罢了,顿顿如此,把一个娇弱的女子养的横着长了一圈,孕肚大的像双生子。
妇人怀胎本就辛苦,如今六夫人的孕胎因着实过大,更令她睡卧不宁,连下床活动都困难。
本是体弱之身,逢胎儿过大,又不经活动,至生子之时,方知性命堪忧,不慎者,母子俱亡。
员外郎请李忱闻诊医自有道理,李忱闻前不久就医治了一名产妇,有妇人之友的著称。谁知六夫人的情形比意料的凶险十分,李忱闻也是爱莫能助。
员外郎踌躇不安之下,其女沈秋凝提议,朝歌仍有一女子医术怪异,或可以奇医怪术搏一份生机。
员外郎自然是病急乱投医,也不管那女子是何身世,忙派人相请来府。
夜落谢过李忱闻的相告,忙带着适情进入内房。
沈秋凝静静地看着夜落,也跟着进入了产阁。
一入屋内,一股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一屋的婢子、婆子们在一片喊叫声中乱成一团。本要端水的奴婢被叫去取衣裳,去取时又见另一个奴婢已将衣裳托在手中茫然失措。
如此混乱的场面,配上床上女子的哀嚎,真真是七慌八乱,犹如人仰马翻。
昏暗的床上,躺着一个体型肥胖的妇人。她的面色苍白,一头黑发湿漉漉地披散在枕上,全身的衣衫也被汗水浸透。妇人拼尽全力叫喊后,身子软软地卧在床上,双手已是脉虚湿冷,乃气脱神虚的枯竭之症。
此情此景,果然如李忱闻描述的毫无二致。
医救刻不容缓,夜落当下向适情眨了两眼,“我说,你转。”
适情点头会意,她盯着夜落的唇齿,手一抬,一道道指令秩序井然地自口而出。
“所有人听我之令,全部站往门旁。
“稳婆留下,候在夫人身侧。”
“你去打几盆热水放在房外。”
“你去将烛火点燃,备好六夫人的衣物。”
“你将其他闲等杂人全都请出去,没有大夫的指令,谁也不准入内。”
“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出去,别耽误了夜大夫施救。”适情最后指着的是沈秋凝。
沈秋凝愣了愣,噘着嘴脚一踱,还是走了出去。
熙熙壤壤的房间内经过适情的指挥,瞬间变得天地宁静,只留下六夫人虚弱的喘息声。
夜落蹲下,查看了胎儿的高度,取出银针在六夫人的穴位上行灸法医治。未多时,六夫人的呼吸渐渐平稳。
“六夫人,六夫人。”候在床侧的稳婆唤了几声,见六夫人并无回应,她吓得慌忙喊道,“这位小娘子,六夫人不叫了。”
“慌什么,让你家夫人好好休息一下省点力气。”适情说话颇有大家主气势。
她指挥人也是得心应手,“你,快让门外的人把红糖鸡蛋端进来喂给这位夫人喝。”
夜落端坐在床旁,闭上了双眼,努力地搜寻有关记忆中的点点滴滴。
果不其然,她的头部再次传来烧灼般的疼痛,痛得她跌倒在地,满额冒出颗颗的汗珠。
疼痛如潮水渐渐退去,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模糊不清的画面。
一幅画面中,一群年轻的女孩子排排坐学,摸骨作记。
另有一幅帧面中,出现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女孩十七岁的年纪,身穿一套白衣,头冠白帽,在人影中穿梭。
还有一画面,出现一群身穿白衣的女子,她们在认真地看着一个胎儿的景像。
夜落的脑海中响起了那个年轻女孩清脆的声音,她念道:“青青风影花乱墙,芬芳晓吐白衣香。春芽弱弱易消残,娇女纤纤无惧难。左手解剖右基护,三年脏腑和脊骨。风弄衣飘发高蓄,月柳花睡行医路。一朝头冠燕尾帽,十年匆匆红颜老。风吹柳絮雨剪叶,昭华更胜春花谢。前学后练无所迟,且救人命不分时。夜以继日尚觉浅,求知若渴不成眠。梅花娇蕊桃花俏,不及蓝天白衣皎。娇容远赴深夜中,日日相护夜夜同。男儿有志在四方,北舞白雪南纷扬。却道女儿心怀志,倾尽所知为天使。”
女孩的身后,传来一个妇人的叫骂:“你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点打开产包。现在开始,我说,你做。俯曲、内旋转、仰伸、复位、外旋转……”
“生了,生了。”女孩欢喜地叫道。
“生什么生,赶紧唤人,”妇人吼道,“产妇大出血,马上扩容……”
一听大出血,夜落的脑海中浮现出一片红的夺目的血海,刺得她睁不开眼。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适情看见夜落的异样,连忙将她扶起,为她擦干汗珠。
夜落再睁眼,疼痛烟消云散,留下一眼的清澈明朗。
她问:“糖水喝完了吗?”
适情回道:“喝完了。”
夜落的神情严肃,看着适情一字一句说道:“适情,听我,你说,一字不可出错。”
适情敛神,盯着夜落的唇齿,仔细地转诉着一个一个的字语。
“现在,是最重要的时刻。这位妈妈,你别守着六夫人,查看绑带、剪刀是否准备妥当?你再找人准备炭火,将小孩子的衣服烘得暖暖的,马上拿进来。”
“六夫人,你现在可有点力气?现在我们要帮你把胎儿的头部位置摆正。我说一、二、三,你憋住气,向下使劲,你可明白?”
话已转完,夜落点了点头。
她一手施针在三阴交捻转,一手入腹,放在胎儿的头部上方。
适情立即转诉:“现在准备,深吸一口气,憋住,一、二、三,往下用力,再用点力。”
六夫人痛得死去活来,大叫道:“我不要生了,我受不了……”
适情快言快语,不等夜落说话,她唬道:“六夫人,你今天生也得生,不生也得生,难道你想一尸两命?孰轻孰重,六夫人应该清楚。最后一次,望夫人好生配合,否则,夫人与小公子的命任神仙也救不了。”
六夫人痛哭无奈,咬着牙点头答应。
适情在夜落的示意下再次发号施令,“准备开始,一、二、三,往下用力。”
“啊……”
产阁内传来了一道肝肠寸断的惨叫,紧接着,一声婴儿的啼哭响透了产阁。
适情叫道:“生了,生了,姑娘,她生了。”
她一脸兴高采烈的模样,好像孩子是她生的。
夜落只微笑着点头,继续开口示意。
“妈妈,你别愣着,快叫人进来把小孩子包起来。来个婢子继续给六夫人吃红糖鸡蛋。”
屋内的人在适情的指挥下,包孩子的包孩子,端水的端水,喂糖水的喂糖水,忙得井然有序。
一听婴儿的啼哭,屋外的人一片喜气洋洋。
“听到没?生了,生了。”沈员外一张老脸喜得横褶子几乎堆在了一起。
不一会,就有稳婆抱着孩子出来报喜。
“恭喜员外爷,您添了一位小公子。”
沈员外喜极而泣:“老天爷保佑,我沈家,终于有后了。快,让我看看小公子。”
“爹,让我看看弟弟。”沈秋凝也凑了过来。
“小点声,别吵醒了他。”沈员外抱着软绵绵的小儿子,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
李忱闻捏了一把冷汗,看见小公子出生,他一颗忐忑不安的心总算落回了胸腔。女子真是不可貌相,看似如此柔软的一人,竟真有那起死回生之法,这种救世之法,将他的脚步拖在员外府不肯离去,若不是男女有别,他真的想见识一番女子的奇医妙术。
产阁内,适情看见夜落神情凝重地坐在床尾,问道:“姑娘为何不安?”
夜落摇了摇头,“产妇情况不好。”
适情的心咯噔一下跳得慌乱,“姑娘,如何是好?”
夜落沉思不语,记忆的画面中提过产后出血,需用液体快速输入体内,所谓扩容法。可现今的世间中,找瓶同样的液体尚且困难,更别提将液体引入身体的管道。不使用扩容之法,她又该如何才能挽救六夫人的性命?
思虑一瞬,夜落灵机一动,心里有了想法。
“让厨房立即备好温水,放盐,快些取来,给六夫人喝下,越多越好。”
适情忙遵命令:“是,姑娘。”
没一会,一众人在适情的妥善安排下贯鱼成次地入房端水、喂水。
就在六夫人喝完第三碗水,再不肯喝下时,一道杀猪般地嚎叫回旋在产阁内外,把门外一行人吓得身子哆嗦不止。
李忱闻刚想冲进门,却在门口停住了脚步,他默念道:“稳住,稳住,一定不会有事。”
沈秋凝直接冲进了房间。她一眼瞧见六夫人躺在床上,脚上插满了银针,身下血如涌注。
夜落正在六夫人的床边,用手按揉着她的肚子,每按一下,六夫人就痛得嚎叫一次,听得屋内的人心惊胆战,躲在一旁不敢支声。
沈秋凝冲过去拉夜落,“你干什么?”
适情一手忙把她拦住,冷冷地说道:“沈小娘子,你若想你家夫人活命,就不要阻拦夜姑娘施救。”
“她这是在施救吗?”沈秋凝大声质问。
适情肯定地说道:“没错。”
沈秋凝问:“你这么信她?”
适情挑眉,言真语切,没有半分虚假:“我信她如她信我。”
沈秋凝驻在原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神情复杂地看着夜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