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落的头翁然作响,在沈秋凝闭眼的那一刻,夜落的双手用力一托,只听见沈秋凝说星辰是恒王的爱宠,耳边除了自己的哭泣,再听不见任何的话语。
她颤抖地伸出手,探了探沈秋凝的脖颈脉象。这一探,她仅有的一丝坚强也崩溃瓦解,什么端庄谦雅、秀丽大方,皆化为一抹灰烬。
沈秋凝喝的哪是什么虎狼之药,这分明是断肠药!服下此药,须有穿肠之痛,且必死无疑。
夜落想唤人施救,却苦于口不能言,一种深深的绝望让她茫然不知,只剩下崩溃大哭。
她不懂,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世道?她厌烦的人护了她一路,她深爱的人要置她于死地,她曾救治过的人却谏议她死,她从无害人之心,却频招陷害,她一直小心提防的人,如今却以命相抵。
监牢的黑暗将她逼得疯狂,她一边大叫一边猛力锤击牢门,虽然,她心里非常清楚,再多的努力也挽不回沈秋凝的命。
沈秋凝死后未多久,含烟殿的奴婢就回到牢内,一看见沈秋凝,便哭喊着扑倒在她的身旁。
云行期跟在身后,一张白皙如雪的脸布满阴寒,一步一步踏进入了牢房,他的脚步似有千金之重,每行一步,地面上溅起一片灰尘。
他令狱卒打开了牢门,抓着夜落的手,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
夜落的双眼发红,像一个疯子,披头散发,抬拳踢腿,一个不拉地落在了云行期的身上。
云行期任由她叫,任由她打,他颤抖着手抚上了她的后颈,在她的颈后一击,夜落的身子便软软地倒在了他的怀中。
“商太医,为夜女史诊治。”云行期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道冷箭,让人闻之毛骨悚然。
商品连忙屈身上前,蹲在了夜落的身旁。
“陛下,女史只是心脉不稳,身体并无大碍。不过,女史的孕症消失了。”商品诊完脉回道。
云行期将夜落小心地放在榻上,为她盖好被子,抬手为她整理了发丝,双眼不曾离开她半步。
“商太医,你看看沈婕妤如何?”他令道。
商太医应令为沈秋凝诊脉,手一探,整个人便跪在了地上。“微臣无能,请陛下责罚。沈婕妤身中断肠之毒,已经身去。”
云行期大怒,拍床而起,“文常侍,你就是这么替朕看顾牢狱的?”
文木乔拜手稽首,跪倒在地,“臣罪该万死!今日,明妃不知如何得了陛下的手谕,为女史送安胎药。衙役们不敢忤逆,这才打开了牢门,是臣的疏忽,臣万死不辞。”
“文常侍自行到刑司堂领罚。”云行期的声音冰冷得没有温度。
“沈婕妤兰心惠质,替朕分忧,积劳成疾,不幸身去。传朕旨意,追封沈婕妤为妃,封号为‘德’。按贵妃之仪,葬于皇陵。沈家子嗣,世代子袭为官,朕许他荣华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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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府,景墨轩。风起花落,绿木成影。
一封信由门卫急急地送入了夏府特进的书房中,“大人,这是一位门童送来的密信,说与丽妃有关,让小人务必亲自交到大人的手中!”
夏无尽看着密封的书信皱眉,“来者何人?”
“并未告知。”
“你退下吧!”
夏无尽慢慢展开了书信,一行行字迹仔细地看去,双眉纠成了一团浓墨。直到看完书信,他的眉峰依然未曾改变。
夏无尽持着书信在房中来回踱步,半饷未曾停歇。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鼓足了勇气,打开房门,令道:“立即请公子入书房商议要事。”
夏一鸣来得快,进入书房后却迟迟未出。
夏一鸣看过书信,脸上也冒起一片阴雾。“父亲,凤相公这是要将我们一起拉下水,这可如何是好?”
夏无尽长长地叹了口气,“唉,为了你姐姐的前途,我们也只能破釜沉舟。”
“没想到凤相公竟是这般老奸巨猾的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夏一鸣一怒难填,一掌拍在了桌上。
夏无尽:“事已至此,我们只能想一种一箭双雕的方法,既能达到凤万青的目的,保全你姐姐的声誉,又能不招陛下的记恨,让我们全身而退。”
夏一鸣问道:“什么样的法子?”
“过河拆桥……”
书房的门关了一中午方才打开,出门时,夏一鸣愁眉苦脸,双脚如千金之重。
水遥手抚着肚子,着一身宽松的锦服,正依在花园的亭栏中歇息。
她看见夏一鸣缓步而来,忙笑颜逐开地起身相迎。
夏一鸣忙扶她坐在桌旁。
水遥看见夏一鸣一脸的凝重,不免问道:“鸣哥为何愁眉不展?父亲唤你入书房,可是发生何事?”
“其实,并无多大的事。”夏一鸣虽如此说,但脸上的愁云更深重了些。
水遥道:“鸣哥,妾虽是弱女子,无法为你分忧大事,但可以做一个良人倾听鸣哥的心事,或能为你宽解一些烦忧。”
“遥儿说得是!”夏一鸣微微一笑,“你我夫妻本为同林鸟,有什么事自然也不能瞒着你。”
“鸣哥请说!”
夏一鸣犹豫再三,抬头说道:“遥儿可知夜落滥用医术,害了陛下的皇子,最终被陛下打入天牢。”
水遥连连摇头,“鸣哥,姐姐不是这样的人。她一向行医济世,心怀悲苦,绝不会害人,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夏一鸣双眉紧皱,轻声说道:“遥儿,为夫当知你与夜落姐妹情深。如今,她残害皇嗣的名已然坐实,陛下亲自下令关入天牢。朝堂百官谏议处死夜落,陛下有心护她也是无可奈何。事关皇嗣和江山社稷,冷将军岂能放过她?”
“难道陛下忍心将姐姐关入天牢?”
夏一鸣:“夜落不仅入了天牢,陛下还着天子近侍严查毒害皇嗣的事,绝不放过一个可疑的人。宫中密旨传闻,夜落残害皇嗣,是因为她怀了恒王的子嗣,意图通过腹中的孩子谋权篡位。她若诞下皇子,就是陛下的皇长子,还有可能是以后的太子。”
水遥低头沉思不语。
夏一鸣看出端倪,忙问道:“谋权篡位是诛杀九族的大罪,你与夜落义结金兰,陛下一旦追查,我们夏府逃不开罪责,如今,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和我们的孩子。”
水遥一听“诛连九族”的词早已慌了神,急忙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夏一鸣不露痕迹地将上扬的嘴角掩去,长叹一声,“唯今之计,我们只有和夜落划清界线,将她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公之于众,免除陛下对我们的猜忌。”
水摇的面色惨白,“姐姐于我有再造之恩,我怎能忘恩负义?”
夏一鸣道:“遥儿,她于你有恩不假,她把你当摇钱树也是事实。你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把她当亲姐姐对待,殊不知她这些年并未把你当亲妹妹待过。如今她有难,却要拉我们下水,她又何曾为你想过?为你腹中的孩子想过?遥儿,你须要下定决心。”
似乎在回应夏一鸣的话,水遥明显感觉到腹部的手心被胎儿踢了一脚。这一脚,让水遥下定了决心。她自幼孤苦伶仃,午夜梦回,依然是饥寒交迫的日子,幸得姐姐照顾,成就了流金岁月的水遥,有了今天成家为主的日子。即便姐姐对她有恩,她还是不想过回原来颠沛流离的生活,不能让她的孩子重蹈她的覆辙。
姐姐曾许她一生繁花似锦,希望她如鱼得水自在逍遥,为了孩子,为了以后的生活,姐姐会理解她的选择。
水遥道:“鸣哥,姐姐这次真无翻身的机会吗?”
夏一鸣忙道:“凶多吉少,如今我们唯有明哲保身。”
水遥哭道:“姐姐也是一时糊涂,才犯了错误。其实她钟爱的还是陛下。”
“此事如何说起?”
在夏一鸣的再三追问下,水遥才道出实情。
去年的十五月圆夜,四季歌内灯火摇曳,酒醉的夜落躺在床上人事不知,恒王躺卧在她的身旁,两唇相贴,缠缠绵绵,一宿门未打开。
“那时,他们有了肌肤之亲。至于入宫后如何,我真的不清楚,只知道恒王对姐姐的事尤其上心。”
夏一鸣又问及恒王出征前的行踪,水遥道:“姐姐入宫后,恒王入了一次府邸,他只身去了姐姐的四季歌,带走了一个箱子,并不知是何物。”
夏一鸣欣喜若狂,简单安抚了水遥几句,忙入了书房找父亲商议对策。
……(´๑•_•๑)……(´๑•_•๑)……(´๑•_•๑)……
乾坤殿的宫壁雕龙画凤,金碧辉煌,殿内一片死气沉沉。
于春小心地上前来回禀:“陛下,冷将军在殿外等候,说是找到了夜女史勾结恒王的线索。”
云行期手支着头不吭声,许久才问道:“线索在哪?”
于春回道:“特进府,夏舍人。”
“宣夏舍人入宫,朕倒要听听!”
夏一鸣入殿后,大礼参拜,跪在阴寒的乾坤殿内,头叩到了地面上。
“夏舍人,你真是执意要维护夜落吗?”
夏一鸣回道:“陛下,臣不敢!臣与夜女史交往不多,女史的事情臣真得不知晓。”
“你不知道,难道连夏少夫人也不知道?朕没记错的话,夏少夫人与恒王有一段时间同居一个屋檐下。”
“陛下,臣……”
“说吧。”
夏一鸣终于抬起头,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将水遥说过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云行期。
云行期默默地听完,突然将捏紧的玉杯向地上掷去,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回落在乾坤殿内,将宫内跪着的夏一鸣吓得头快俯到地面去,大气也不敢出。
云行期发了一通脾气,厉声唤道:“来人。”
“奴才在。”于春忙上前回话。
云行期面色阴寒,“宣恒王进宫”。
他想了想,破釜沉舟一般下了一道诏令:“九曜惑星,祸乱朝纲,天理难容。着太史局观察天象,选定行刑时日,将残害皇嗣的妖女夜落押于归乡台,行闪雷诀!”
闻及此话,于春身子一颤,抬头看了一眼云行期,确认云行期说的并非玩笑话,才沉沉回道:“奴才,遵旨!”
夏一鸣的声音也在乾坤殿响起:“望陛下三思!”
云宸煜进宫后,云行期依旧摆着一张阴寒的脸,端坐在金龙雕椅上,身体笔直,一动不动,眼睛盯着云宸煜,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云宸煜一反常态,端跪在地上,像是待审的犯人等待着审判的结果,其实他现在和犯人也差不多。
终是云行期打破僵局,他沙哑的声音响彻殿内,“恒王可知,百官谏言你与夜落私通,觊觎皇位,残害皇嗣,你如何看?”
云宸煜反问道:“陛下以为呢?”
云行期心中怒极,憋着一口气未发,“十五月圆,夜色小憩内,皇弟做了什么?与夜落相拥而眠,替朕照顾了她一夜?”
云宸煜笑道:“陛下英明,这世间的事没有一件能逃过陛下的眼睛。陛下与后宫的嫔妃在做什么,臣弟与落落就在做什么。”
“恒王,”云行期忍无可忍,拍椅而起,“你不要挑衅朕的底线!”
云宸煜同样怒从心起,“皇兄,你又何尝不是在挑战我的底线?先是心夜,再是四十七弦琴,皇兄何曾考虑过我?我原想,她有心与你相守一生,我就远远地看着。谁知皇兄是如此的不珍惜,让她在这深宫之中生不如死。她受的每一道痛苦就像一把刀戳在我的身上,我无时不悔当初送她入宫选妃。”
云行期心酸不已:“你又怎知我不惜她?”
云宸煜笑得凄惨,“我若如你与她两情相悦,她想要什么,我便给她什么,我若当君王,必给她皇后位份,这辈子后宫唯她一人,生生世世唯她独尊……”
“恒王,”云行期怒道,“这才是你的真话吧?她把绝世双玉给了你,又与你苟合一起,就是为了朕的江山和这皇后之位。朕偏不如你们的愿。”
云宸煜沉声唤道:“陛下……”
云行期闭上眼,无力地说道:“传朕旨意!将恒王禁足王府,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违令者,杀无赦!”
“奴才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