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夜落接旨……”
于春进入牢门时,夜落坐在床塌上,对于春的宣旨无动于衷,连个眼也不抬一下,犹如一尊雕像一般静默。
于春身旁的小太监想要上前警告,被于春一个眼神瞪得缩回了身后。
于春少年老道,叹了口气,故意大声念道:“奉天承运,陛下诏曰:今有女官夜落,为九曜惑星,天之妖女,与官臣勾结,残害皇嗣,罪不可恕,定于五月二十日午时三刻在归乡台行闪雷诀。钦此……”
念完,于春看了看夜落,见她一幅恍若未闻的模样,不由得摇了摇头。
他将圣旨放在夜落的身旁,唤道:“夜姑娘,夜姑娘……”
“奴才已将旨意传达,请夜姑娘好生休息,相信苍天有眼,须能与世断公。”
待于春走后,夜落方动了动手,拾起那份金黄灿灿的圣旨,手指仔细摩挲着每一个字。
苍天有眼,就是为了劈她这种人么?她一个弱女子,既没祸国又没殃民,如何就成了妖女惑星,如何变得天理难容?究竟是她的前生造孽太深,还是今世的老天瞎眼?
“呵呵……”牢的另一边,响起了那个女子的笑声,她似乎在笑她,又好似在笑自己,笑声中满是凄凉。
“红颜未老君恩断,此话可真是说的不假。”女子的声音清清婉婉,像山间的溪流鸣在这污浊的空气中。
女子不等夜落回话,靠着牢门自言自语,“早听闻云行期心仪一个百姓女子,为了她不惜揭开温润如玉的假面目,在春游时分与襄王大打出手,又在先帝赐婚时抗旨不尊。我还以为他性情有变,也成了一个痴情人,待你一往情深,没想到这份虚假的柔情不堪一击,与当年的寒夜、书语无异。”
一听寒夜、书语,夜落抬起了头。
女子似看懂了她好奇的神情,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去过浮玉,也打探过寒夜、书语的往事。世人只道寒夜、书语钟情同一位皇子,不惜相爱相杀,双双不得善终。他们又如何能想到,寒夜、书语一个在襄王府,一个在恒王府,她们早已经投于当年的三皇子麾下,成为他的一颗棋子。”
“当年的寒夜、书语正值芳华,遇见了俊秀儒雅的玉面少年云行期,沉醉在他的一腔温柔中。云行期许她二人山盟海誓,日后他君临天下,寒夜、书语就是娥皇女英。当年如花似玉的女子,谁不爱甜言蜜语,她们轻易相信了诺言,以为自己择选了一位明君,谁知他是那般的狠心决绝,心中从来只有利用,没有一丝感情可言。他甚至为了得到权臣的支持,不惜让两个女子成为权臣的掌中玩物……”
“我还以为你有过人之处,能让心机深沉的云行期别目相待,如今看你的下场,倒是我高看了你。我很好奇,你身死之日,他会不会为你流一滴泪。”
女子说完这些话,又狂笑了一顿,似乎笑得没有了气力,她才止住了笑声,依旧躺卧在床上,像一具行尸走肉。
长青山不经意的一面,女子的容颜将整个三月比了下去。世人如何能想到,当年的书语羞花入了襄王的府邸,成为了襄王的姬妾,最终为了他招致红丝帕之患。
夜落嗤笑,当年风华绝代的书语羞花尚且如此下场,自己一个哑女更如一只蝼蚁任人揉捏。
云行期啊云行期……
当年,你曾许我,“你若有意,我定不负你。”此生,吾心再无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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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行刑尚有几日时限,夜落的心逐渐变得平静,再无波澜起伏。
每日醒来,她便开始写字,一张一张地写,写满了整个牢笼。夏初语来探望时,夜落还在静静地写字。
夏初语低头,从食盒中一样一样地取出携带的菜品,最后摆满了石桌,摆得夜落没有地方可写,方停下写字。
“夜儿,你来尝尝这些菜。”
夜落看了一眼,这些菜色泽鲜艳,清香四溢,摆盘精美,有辣子鸡,有四季酿,有梨花糕,也有朝暮思,这些菜品许久未见,再次闻见,却恍若隔世。
她取出筷子,每样尝了一些。这种入口清香的感觉,与往日无异,似乎更有精进,做菜的人一定费尽了心思。
吃着吃着,夜落的喉咙便觉哽咽,难以下咽。她顿了顿,又取出纸笔,伏在床塌上写字。“请丽妃代奴婢传一份家书于兄妹。”
夏初语想再说什么,却终是未说出口,“夜儿尽管写罢,我一定带到。”
夜落也不看她,独自趴在床塌上书写。待她书写的空隙,夏初语起身,看了看牢内满屋写满字迹的白纸,一张张看去,眼泪禁不住流下。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
“一朝别后,二地相悬。只说是三四月,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
“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
夏初语拂了脸颊的泪,向夜落看去,她已将写好的书信装入信盒内,郑重交到自己的手中,并跪下施予重礼。
夏初语忙扶夜落起身,却被她避开了手臂。
“奴婢尚有一事请教丽妃。听闻丽妃早年心仪一位翩翩少年,并许下誓言非他不嫁,敢问丽妃,你心仪的人可是陛下?”
夏初语看见夜落的字迹后黯然一笑,“夜儿的聪明人尽皆知,这些早年的往事都瞒不了你。”
“奴婢还有一问,丽妃待我可是真心?”
“夜儿,”夏初语鼻子一酸,一行清泪不自主流了下来,“我待你从无虚假。”
“这些就够了。”夜落最后写完了几个字,一用力,手中的笔断为两截。
夏初语最后看了一眼夜落,见她重新拾起筷子慢慢地品尝菜品的味道,终是什么也未说,默默地离开了牢房。
夜落吃着吃着,喉咙又是一阵哽咽。她的兄妹们此刻应是心急如焚,彻夜未眠。这些菜,必是倾全府之力做成,酸甜苦辣,五味杂陈,似乎在诉说着人生,又好似在表达:劫后余生。她只希望他们都好好地生活,行刑那日,他们能应信中所言,“生死有命,苍天自有安排,不可逆天。”
……(๑‾᷅^‾᷅๑)……(๑‾᷅^‾᷅๑)……(๑‾᷅^‾᷅๑)……
转眼到了五月二十日,离行刑还有几个时辰。
一个陌生的牢狱送来了一大盘肉食,放在了她的牢内。“夜女史,赶紧吃吧,吃饱喝足,有东西做伴,也不枉死过一回。”
夜落对食物没什么兴趣,但她对牢狱一脸的幸灾乐祸和声中的阴阳怪气起了疑心。
她慢慢地下床,蹲在了那一盘肉食的旁边,颤抖着双手将盘中焦红的骨肉一块一块拿起仔细地看着,又一块块地摆在了地上,拼凑在一起,合成了一只小兽的身形。
她的眼睛越来越模糊,已看不清地上的图形。
即使被剥了皮毛,被煅成百块,那只眼睛依然告诉她,盘中的食物,正是她的三尾兽星辰,是他和云宸煜共同的宠物。
云行期如何会不知道它是云宸煜的宠物,他怎会不知道她待它也如亲人般珍惜,如今她入了牢狱,她最心爱的三尾兽也被做成了食物,还端到了她的面前。
这份心狠,断去了夜落最后一丝对生命的留恋。
……(ง•̀_•́)ง……(ง•̀_•́)ง……(ง•̀_•́)ง
恒王府,明德轩。帘幔轻轻,风卷帘舞,墨香淡淡,卓影约约。
云宸煜正在静静地作画,却不知几丝不易察觉的银光潜入了自己的眉心。他的头忽然一痛,一份排山倒海的记忆瞬间灌满了脑海,形成一片惊涛骇浪,痛得他站不起身子。
此次的头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再抬头时,他的眼睛一片水雾,持笔的手颤抖不已,历历的记忆涌入脑海,让他一颗平静的心再也不能安静。
正在此时,一声吼叫突然响起,惊破了静静的书香淡墨,“王爷,王爷,不好了……”
云宸煜斥道:“何事大惊小怪?”
跑进来的人气喘吁吁,额上的汗珠随着一字一句挥洒而落,“陛下已昭告天下,落姐姐于今日午时三刻在归乡台受闪雷诀。”
云宸煜身子僵硬,手中的画笔掉落纸上,画中清丽的容貌被墨汁溅得一片模糊。他艰难地开口,“你说什么?”
他犹自不相信,云行期曾经如此深爱着夜落,无论遭遇何处境,都要将她留在身边。为何如今这般绝情,连尸骨也不愿留下。
“我要去救她,青山,我要去救她。她已经在我面前死过一回,无论如何,我绝不能让她再从我面前消失。”
“王爷,您先别急!”青山取出一封信交到云宸煜的手中,“这是从宫中传来的书信,送信的人说是丽妃给您的。”
“丽妃?落落,一定是落落的信。”云宸煜慌忙展开了书信。
白色的宣纸上写着寥寥几个字,每一个字工整无比,秀气中带着一股力量,这是夜落用右手写出的字。
青山看过字迹后忙问道:“王爷,落姐姐这是何意?”
云宸煜喉头哽咽,“她说,生死有命,让我们不可施救,她这是一心寻死。”
“这该如何是好?”青山急得哭道。
云宸煜猛然推门而出。“青山,我要去救她。把绝世双玉带上,无论调遣多少侠士,我都要将刑场截下。”
青山忙拦住去向,“王爷,不可!陛下之令,您尚在禁足中,不能出府。此时王爷不顾旨意带着绝世双玉劫刑,王爷与落姐姐觊觎皇位意图颠覆朝纲的名声便坐实了。”
云宸煜叫道:“我不在乎。”
青山相劝,“王爷,落姐姐身有胎孕,又被冠于残害皇嗣之罪,绝世双玉一旦出现,别说落姐姐是否能活命,王爷您第一个就活不了。”
“那又如何?”云宸煜一个猛力,将青山推往一边。
青山忙抱住他的身子,再三劝道:“王爷,您先冷静一会。陛下早对落姐姐情根深种,如何会不顾往日的情面选择一种酷刑对待落姐姐,也许陛下另有他想,还请王爷不要冲动。”
云宸煜嗤笑,自古从引雷管活下的并无一人,无论云行期有什么打算,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他的面前香消玉殒,被灭为灰烬,不,不能。
“让开。”他一把推开青山,疾步走出房门。
刚至院落,被一个声音唤住了,“觅儿是要往哪去?”
乐浅眉不知何时来到了书房外,正静静地等着他。
云宸煜低头,不敢正眼面对自己的母亲,声音低低地说道:“母妃,我要去救她。”
乐浅眉脸显怒色,声音也满含怒意,“觅儿,你已救过她一命,你还得救她几命方可罢休?”
云宸煜双膝跪地,叩头致歉,“最后一次,请母妃成全!”
乐浅眉长叹道:“此次你若前去施救,你与我便断了母子之情,从此恩断义绝,再无关系。”
“母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