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男子有那么一刻心神恍惚,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的神色,低着头躲避夜落的目光。
夜落只觉得五雷轰顶,震得她毫无知觉,只能全身僵硬地蹲在了石阶上。
同样的青衣清澈,同样的眼含明星,同样的唇间若笑,同样的明俊飞扬。这个男子,不是云宸煜又是谁?可是,他看着她的眼神如此的陌生,她丝毫看不见他的眼睛里有一丝重逢的相识。
“姑娘……”适情已是泣不成声。
夜落曾经是哑女,受尽世人白眼,历经磨难,终于与所爱的人相认,却是生离死别之时。此后,她的性情大变,处处找人的茬惹人不快,尤其是奉旨看守她们的林晚唯,她总是将一些能气得人七窍生烟的话丢给他,气得林晚唯年轻英俊的脸多了两道沧痕。如今,她费尽心思等到了她相见的人,却又是如此的场景。这男子,是恒王,却又不是恒王,是恒王如何会不认识她?他若是恒王,她该怎么办呢?
夜落回神,将眼中的泪生生逼了回去。她定了定心神,声音轻柔地说着玩笑话:“我还以为公子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丑男,原来竟是这样一位翩翩美男子!只是可惜了这样的一张容貌被掩藏在面纱下。”
男子依然低着头,回道:“娘子莫怪,小生身有顽疾,外出需戴斗笠,方防顽疾发作。”
“原来如此!公子为何上山?”
“听闻逢山仙女有灵,小生特来求医,路见相思树成林,心有感悟,不免多行了几步,这才走岔了路。”
夜落的眼睛转了一圈,笑吟吟说道:“公子来得真不巧,逢山的仙女唯有初一、十五显灵。如今刚过初一,离十五还有十天,公子此来,只怕落了个空愿。”
青衣男子眼瞧黑夜将至,侍从又不知踪迹,走又走不得,留又不能留,心里发愁,眉头紧皱在一起。
“是我孤陋寡闻,竟不知此事!眼下却该如何是好?”
夜落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她对着男子俯一辑首,轻声说道:“公子,您这蛇伤虽说已做处理,但毒入血脉,需花上一段时间疗毒,今日怕是不能途行。逢山玲珑峰有一陋舍,是小女子的简所,若公子不嫌弃,可随小女子前往休憩诊治,待毒血清除公子自可返府。”
男子虽知不妥,却也无可奈何。山间的蛇虫多半剧毒,毒入血脉,即使做了排毒,不尽早使用解毒疗法,也将早早地命入亡途。眼下求医无路,只有面前的女子懂医,她虽是乡野中人,医术不知深浅,到底可以赌上一赌。
“那就有劳娘子!”男子当即低头致谢。
虽说如此,夜落却犯了难,要将一个大男子送入只有阶的半山,又岂是那么容易的事?
“要不,我们取张厚叶,将他拖上去?”适情忙不迭地出主意。
夜落瞪了她一眼,以蚊子大的声音问:“你见过将夫君拖着走的女子吗?”
“没见过,不过姑娘可以做千古第一人。”
夜落虽是离经叛道的人,却没有虐待夫君的心,她当下决定将人背上山去。
适情怜惜夜落身娇体弱,要抢着背人,“姑娘真有此意,那小女子只好代劳。”
夜落却不愿意,适情是她的妹妹没错,云宸煜还是她未来的夫君呢,她的心眼比针尖还小,不容自己的夫君与别的女子亲近,妹妹也不行。
青衣男子起先不同意夜落的建议,可终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上山,又瞧见夜落一双大眼清澈真诚,心念一动,才点头同意。
一个弱女子就这样背着一个被自己高出一头的男子,步履艰难地在石阶上一步步往上挪脚。
适情守在身侧,不时地给一手扶力,又不断地为夜落擦汗,终究没碰男子一下。
玲珑峰半山,四季如歌。
一片平地,一个院子,几处繁花,绿木环抱。
此时正值夏季,落花轩的门上一排紫薇、朱瑾花颜正盛,凉风起,满山间都是香花的芬芳。
落花轩分设两间客房,每一间都陈设简陋,房中除了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两张木凳、一副木制茶具外,多余的陈设皆没有。房中虽是清简,却是整洁明亮,阵阵清风徐来,窗帘舞动,清爽宜人。
青衣男子并未介意房屋的简陋,连连向夜落致谢。
夜落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返回住舍。
晚时,夜落亲自下厨,做了三种食材不同的山野小菜,有山间的祝余伴山苜,有迷毂照西芋,还有一道野苋山珍汤。食材虽简,摆盘丝丝不乱,配以野果点缀,精致比拟山珍海味。
青衣男子饿了半天,见此小食食欲大增,一盘菜式不一会尽入腹中,满口皆是回味无穷。
饭后,夜落再次查看了伤口情况。
男子道:“娘子大恩,小生无以回报,还请娘子留名,来日必当答谢!”
夜落心生一窍,挑了挑眉,“忘了跟公子说,小女子行医必讲诊银,以往求医者一诊百银,一诊千银者也是有的,只不知公子是否付得起?”
“娘子放心,小生家府虽无权无势,却还是有些家底,娘子需要多少诊金?”
“不瞒公子,我与你初次见面,相见恨晚,今日不收银钱,还请公子留名,小女方知所救何人。请问公子姓甚名甚?年方几何?府邸何处?可有婚配?”
青衣男子不假思索回道:“小生云烨,年方二三,家在余娥凫丽的乐府,家中已有婚配,尚未嫁娶。”
闻及婚配,夜落的身子一僵,又听他说尚未嫁娶,脸色一转,一抹欣笑溢在了脸上。“公子,小女子名唤夜落,窗前夜,探花落,就是小女闺名的由来,你可以叫我落落。小女子不缺诊银,但缺一个夫君,若公子真要报恩,不如以身相许。”
云烨一惊,喝道:“娘子慎言。”
夜落眉间带笑,声音轻柔似水,“叫我落落。”
云烨:“夜落娘子。”
夜落再三强调:“叫我落落。”
云烨勉为其难道:“落落,婚姻大事,不可儿戏,请娘子三思而言。”
夜落笑道:“我已思虑再三,今日我看见你的第一眼起,便喜欢上了你,认定了你就是我此生的夫君。若你愿意,我便祈求上天,愿我们生生世世皆为夫妻。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云烨惊得后退了几步,无意中看到她的衣衫,心中无由来一悸,一种心腔被挖空的疼痛瞬间蔓延至血脉,很快又消失在血液中。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在无数个朦胧不清的梦中,他每次伸手想揭开梦中女子的面纱,心就开始抽痛。
她发髻上的牡丹珠簪价值不菲,最吸引他的却是她腰间佩着的一块蓝色的玉佩,此玉,与他未婚妻的腰佩一模一样。
一见此玉佩,云烨心里诧异,又是多看了面前的女子几眼。这女子虽长着一张端庄淑女的脸,举止乖僻难书,眉间一股顽笑亦真亦假,竟让人分不清话语中的真实。难道这山间的女子竟是这样轻率的人,真凭一面之缘就肯托付终身?
好似看穿他的疑虑,夜落幽幽解释:“云公子,今日虽说是我与你的萍水相逢,但在我的心里,你好像我的故人,在我的世界里停留了很久。一眼生,两眼熟,三眼定情。今日我们已见三次,如果公子觉得我相看不生厌,不如思虑一下,娶我为妻如何?”
说完,夜落微微辑身,出了房门,留云烨一人在光影的摇曳中摇头哑笑。
熏风轩的书桌旁,适情双手托着脸支在桌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来回地转,把烛光下的夜落上下左右来回打量了好几圈。
见夜落没有搭理她的意思,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打趣:“请问,这位姑娘,我们以前可相识?”
夜落眼也未抬一下,依旧专注的看书。
适情道:“咦,这位可是夜姑娘?我上瞧下瞧怎么觉得不是呢?”
夜落依旧不语。
适情眼波流转,道:“不打扰姑娘看书,我去看看那位公子休息了没有。”
“回来。”夜落放下书本轻声说道。
适情一脸笑意奔回桌前。
夜落叹了一口气,“你不就是想问,我为何在不知此人身份的情况下如此这般行为。傻丫头,难道你看不出来?他就是恒王。”
“从何看出?”适情问道。
“每每笑起,他的眉角飞扬,唇间挂着一抹半弯的笑意,未笑神飞,只他一人。”回想曾经,夜落若有所思,“此外,他受惊时表情并不惊,语速快上一分,着急时语速慢上半分,思虑时眼瞄窗棂,欢喜时手挠掌心。容貌可以改变,记忆可以受损,习惯却是一个人悄无声息的永恒存在。”
“所以,姑娘那番戏言是为了试探他?”适情恍然大悟。
“非也,我是十分认真地和他谈情说爱。俗语说:女追男隔层纱。他记不得我,我便要让他记得我。好不容易找见的夫君若是只记得别人,那该是一件多么令人伤心的事情!”
“然后呢?”适情问。
夜落皱起了双眉,一脸的愁苦之相,“适情,我从来没有追过男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去追他。人家说抓住男人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你看我饭也做了,他的心还没在我身上。我该怎么做才好!”
“原来,这世间还有姑娘不会的事情。”适情虽然打趣她,却也费心劳神地为她出谋划策。
适情说,这天下的男儿自古都不敌美人关,不如姑娘露点胳膊,施点美人计策,让他的眼中从此只有她的存在。
在适情的认知里,只要女子妩媚,没有哪个男子是不爱的,像当初的沈羽双小姐,媚眼眨几下,声音柔几分,那些京都的贵公子就屁颠屁颠地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她家的姑娘天生不是妩媚的料,一张清丽的脸若是强装妩媚,就如一块白皙的豆腐别上了一朵花,看着好看却觉得怪异。但若将豆腐上的浮沫捞去,只剩下白皙莹润的玉色,那将是一番深入人心的景象。
烛泪点点,身细影长,两袭瘦影坐在一起私语这样那般,凭虫鸣彻夜,飞蛾扑火。
这厢私语悄声,那厢辗转反侧。
落花轩内,云烨的心中异常烦闷,这边为夜落身为女儿家如此荡然胆大而愤怒,那边又为其中表白的情意左右不安。
在一片山涧虫鸣中,他终于无法忍受卧床的压抑,推门走了出去。
山间的清风徐徐吹来,将云烨心中的烦闷也吹散了几缕。
借着月色的光芒,他细细地打量起这方半山平地。
院落呈圆形,四周以竹木为篱,种上了许多不同色彩的奇花异草,许多花的颜色是他前所未见。院落的一头,坐落着一座亭台,亭木为原木色调,没有雕栏,没有装饰,只有一桌两椅,桌上摆放着一瓶花枝。此亭独立于山间另有一番雅致。
越近亭台,一股水流湍动的声音在前方越来越清晰。
经过一路的劳累,云烨有些口干舌燥,快步朝水流的方向走去。
当他看见流水潺潺的景貌时,不由得惊在了原地。
一汪清水从一根挂在树上的竹杆斜流而下,落入树下的水池中。
水池不大,能融入三到四人的身量,周边用白色的碎石堆砌成边,只留有一个出口,出口旁有一个木桩,上面正挂了一件浅蓝的衣服。
水池的中央,一个脑袋慢慢冒出了水面,瞬间将池中的水划开了一圈圈的涟漪。
池中的人黑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白皙的肌肤如雪,在月光映照下散发着诱人的魅惑。她伸出纤细的手臂,将湿发捋向一侧,露出半张清丽动人的脸。这张脸,已在云烨的脑中萦回了好几遍。
只见夜落缓缓起身,身子慢慢地转向云夜。
云烨忙闭上眼睛,转身仓皇而逃。眼不见又走得急,很不幸,他撞上了院中的篱笆,只听得“咔嚓”几声脆响,云烨摔进了花圃里,摔得不轻,将身下一片木篱和花草压成了烂泥。
夜落披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来到云烨的身前,见他苦着一张脸倒在花中半天起不来身。她如何还顾得了自己的衣衫是否穿好,忙蹲下身子为他检查身体。
这一查,夜落心疼不已。他一条腿受了蛇伤,另一条腿的脚踝脱了臼。伤筋动骨百日,他这一时半会是走不了路了。
她将云烨扶至落花轩内,小心地为他的脚踝复了位,又敷了药膏,用树枝做了固定。这一忙碌,已是深更半夜。
云烨一直不敢抬头看她,任由她为他诊治。他看见夜落的湿发贴在了蓝色的衣衫上,将一件衣衫浸透得半透明贴在了身上。也许她的衣服穿得太着急,丝毫不曾注意衣服整的不齐,半边的肩臂露出了衣外,在月色中格外得洁白清晰。
他想提醒她衣服未穿好,却又觉得这样直白的提醒太暧昧,左右为难间,他只不敢抬头看她一眼,连话也不曾说,直闷得他口干舌燥,困苦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