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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魏知行的过去(1)

  杨言心满意足地看着魏知行震惊的表情。

  魏知行此刻宛若一樽木雕,未尽的动作像停滞了一般,定在了那里。

  他是看错了吗?

  魏知行心想。

  雅间内灯火通明,照得陆莲心那张明艳的面庞分外清晰。

  阵风袭来,吹动雅间悬着的重重纱帘,将陆莲心的面庞随着风吹帘动而若隐若现。白底水墨色的纱帘被室内点燃的灯火染成了微染淡金的颜色,像极了很多很多年前,在大内皇宫之中,魏知行第一次在千重纱帘后见到陆莲心的场面。

  魏知行第一次见到陆莲心的时候,他才刚刚过了他十二岁生辰。

  这是他自出生以来过得最痛苦的一个生辰。

  没有了爹娘的祝福,没有了加了鸡蛋和肉丝的长寿面,没有了仙桃状的豆沙包,也没有了家。

  整个魏府,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魏知行在被押送至京城的时候,并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到底是什么。一路的风餐露宿,让他小小的脑袋里已经无暇思考未来。他只想着,什么时候能喝上水,什么时候能吃上下一个干得能噎死人的馒头或者烧饼。

  自打出生起,魏知行在府中就是谁都要紧着、宝贝着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丢了。可在这行长长的押送队伍中,魏知行却是最好欺负的——年幼、体弱,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是以,魏知行成了这行队伍里最受欺负的人。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经历了多少的风吹日晒、大雨倾盆,他们终于来到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京城的繁华是魏知行没有见过的。在池州城里,纵然是最繁华的街道,也比不上京城里的一条偏僻街巷,更何况是魏知行他们要走的主干道?

  即使在押送途中,年幼的魏知行已经受到了很多不公平的虐待。鞭打什么的,已经算不上什么大事了。但即使如此,魏知行只是觉得委屈和愤怒,并没有其它负面的情绪。

  但,当魏知行穿着已经破败得像烂布条一样的衣服和已经磨破了底的鞋子踏在京城大街铺的水磨石做的地砖上时,他第一次有了瑟缩和窘迫的感觉。

  京城的人们像是很少见到像魏知行这种被押送上京的人似的,个个都兴高采烈地站在路边,打量着这些队伍里衣衫褴褛、风餐露宿的罪人。

  在他们眼里,这种被押送的人,自然都是罪人。若是无罪,为何会戴上枷锁,像个乞丐似的被人撵来撵去?

  那些围观的人,或提着菜篮子,或挑着担子,又或者手中举着香扇罗帕、又或是手中拿着书卷、画轴,更或是,一手端着个缺了角的碗、一手拄着根木头杖。他们中有书生、画家,妇孺、老者,有小摊贩、大掌柜,有富贵人家的小姐、少爷,也有贫贱的叫花子。

  但是,在围观魏知行他们一行人的时候,就连叫花子,都好像要比魏知行他们的地位更为高贵。那些人围观着、评头论足着,猜他们到底是犯了什么罪,以至于被押送到这里,游街示众。

  众人指指点点的目光让魏知行头一次觉得,自己存活在这世间上,并不是一件那么美妙的事情。他也头一次觉得,自己站在这阳光之下,竟也有了无处藏身的感觉。

  京城主街的游行缓慢且漫长,当他们终于到了宫城外的角门时,一直小心谨慎走着每一步的魏知行这才松了一口气。

  宫城外围,是一堵长得望不到尽头的红色宫墙。宫墙之上,是专属于皇家的明黄瓦片,就像太阳的光芒一样,静静地伏在宫墙之上,俯视着宫内宫外地芸芸众生。

  魏知行发现,在角门里那位穿着靛衣皂靴、手中拿着把攒着米白长须棍子的人走出来的时候,同行的人竟然都开始瑟瑟发抖了起来。

  魏知行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发抖,他四周望了一圈之后,专注着看着脚下的地砖。

  宫城到底是宫城,宫城的地砖,竟是比家里用的地砖还要好,又白、又亮,很是好看。

  一双皂靴突然出现在了魏知行的眼前。

  魏知行抬头,一双无辜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那双皂靴的主人——是方才从宫城角门里走出的那个人。那张脸,明明很苍老,却不似他见过的老人一样,留着长长的胡子。那个人的眼睛微微眯着,带着一点上挑的弧度,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有种异样的诡秘感。

  那人细细地打量着这个唯独没有露出胆怯之色的孩子,嘴角柔柔一勾,露出一抹满意的神色。

  魏知行听见那个人用着他从未听过的、一种尖锐而细长的嗓音跟带着他们这支队伍的人说:“这个孩子,很好。他叫什么名字?”

  “他啊?他叫魏知行。”带队的人脸上露出了魏知行在这漫长的路途中从没有看到过的谄媚神情,笑着向那个人连连说道,“这行人里竟然还有人能被万公公您看上,这可真的是太好了。这小毛孩子能得到万公公您的青眼,那可真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了。”

  魏知行看着那个被称为“万公公”的人装模作样地甩了甩手中那根攒着白色长须的长棒子,笑着说道:“您这可就太抬举洒家了。洒家只不过是宫中一个藉藉无名的老货罢了。”

  带队的人又是笑道:“万公公,您这就谦虚了。在这宫里宫外的,谁不知道您呢?您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带着皇后娘娘身边嫡出的小皇子与小公主,这任谁见了,还不都得恭恭敬敬地跟您行礼?”

  万公公只是笑着,那些个白色长须随着步伐微微摆动着,就像湖边杨柳树的树枝,软得很。魏知行不由多看了几眼。

  万公公瞧见了,便笑着把臂弯中躺着的尘拂往魏知行眼前送了一送,笑着问道:“怎么?你喜欢这个玩意儿?”

  这话一出,周围的那些大人全都变了脸色。饶是那晒黑的脸上很难看出神色的变化,但仔细一看,还是能看见那些人青黑的脸上接二连三地露出了惊恐的神情。

  只有魏知行不知道,这个带着白色长须的东西到底意味着什么。他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说道:“这个东西,好像很有意思。”说着,还伸手在白色长须上摸了摸。触感比想象中的要硬许多,并不柔软。

  “哈哈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万公公突然笑了起来,他直直看向一头雾水的魏知行,说道,“好,很好。小鬼头,你很对洒家的胃口。今后入了宫,你就跟着洒家吧!”

  魏知行怔怔地看向万公公离开的背影。

  进宫?

  他不想进宫,也不想跟着这个被称作“万公公”的人。这个万公公,看着就不像是个好人。但是,魏知行也知道,他们千里迢迢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进宫来的。

  万公公说完话,抬脚便走。在经过角门时,万公公对着站在角门前的小太监说了几句,那小太监的眼神便往魏知行那儿看去。看了数眼之后,小太监便躬着身向万公公行了礼,点头哈腰地好似在保证些什么。

  万公公走后,众人的眼神都落在了魏知行的身上。

  那位小太监走了过来,径直走到魏知行面前,一双小眼睛瞧着这个半大的孩子,说道:“你就是魏知行?”

  魏知行点点头,小声说道:“是的。”

  倒不是魏知行他怕生,而是他的嗓子干哑了这么多天,能说上话已经很是艰难。那位小太监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对着魏知行说道:“行吧,你跟我来。”

  说着,拉着魏知行的手就要走。魏知行这时却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位小太监,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那位小太监低头看着魏知行的眼睛,在那双目光澄澈的眼睛里,小太监看到了一种名为“天真”的东西。

  小太监知道,很快,这个天真的孩子就会经历他所经历过的痛苦,变成与他一样的、将要一辈子都埋在深宫里的人。小太监心有不忍,但理智告诉他,他只能告诉这个孩子真相,告诉这个孩子,他就要面对的残酷真相。

  小太监伸出袖子在眼睛上抹了抹,手上使了些力,拉着魏知行往前走:“带你进宫。”

  魏知行被小太监拉得一踉跄,差点儿在地上摔了一跤。但他很快就把步子提了起来——在来的路上,如果掉队太久,等待他的就是一顿毫不留情的鞭子。所以,魏知行不敢让自己摔倒,而是跟上前面人的步伐。

  走到角门边的桌子处,小太监这才停了下来,在一本小册子上找了半天,这才用笔做了记录,把魏知行的名字记了上去。登记完毕,小太监又跟边上的人说了几句话,这才牵着魏知行的手往角门内走去。

  “进了角门,你就是宫里的人了。”小太监突然说道。

  角门内的这条小道,两边高墙耸立,遮住了日光。纵然是三伏天,也依然有着丝丝凉意,伴着穿堂风从身侧吹过,让人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先把这个吃了。”小太监从袖中取出一个葫芦状的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了三粒乌黑的小药丸,拉着魏知行的手将小药丸小心翼翼地放在魏知行的手心,说道,“吃了这个,一会儿就不会觉得疼了。”

  魏知行的脚步骤然一顿。他的手中紧紧握着这三粒小药丸,眼神直勾勾地看向小太监,小心翼翼地问道:“这……这是什么?”

  小太监深深地看了魏知行一眼,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当初要进豹房前的自己。沉默半晌后,小太监说道:“这个,是一种类似麻沸散的药。吃了这个药后,人的身子便会感觉不到疼痛,即使是刀子割在了肉上,也不会觉得疼。”

  魏知行觉得自己紧紧握在身侧的手在发抖。其实,魏知行整个人都在发抖。只是,魏知行他感觉不到罢了。

  魏知行抬头看着这个小太监,深吸了几口气,颤着声音问道:“我……等一会儿,是不是要有刀子来割我的肉?”

  小太监看向魏知行的眼光微微一变。这个小毛孩子在心里到底想了多少遍,才能用这样不算太过颤抖的语气说出这番话?

  小太监顿了顿,回答道:“是。”

  魏知行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但他却好似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的脸上露出太多的胆怯和害怕。他的双眼定定地看着小太监,依旧是用着微微颤抖的声音,又问了一句:“请问,是、是要切哪里?”

  小太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既想告诉他答案,又不忍告诉他答案。这个答案,不仅会让眼前的这个小毛孩子崩溃,也会让自己再次陷入当初那不堪回首的记忆之中。

  小太监沉吟半晌,说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本该是由豹房里的人来告诉你。但是,你既然问我了,那我便告诉你,也好让你有一个心理准备。”

  魏知行的后背冷汗层层渗出,他知道,这个答案,是他承受不起的。但他一定要知道,在他见到这个答案本身之前,他一定要知道这个答案到底是什么。他僵硬地点了点头,说道:“请您告诉我吧。”

  小太监深吸了一口气,绷着脸,把答案告诉了魏知行。

  不出所料,魏知行听完,整个人就像霜打的茄子一般,失去了身上那股属于活人的鲜活气息。

  魏知行的脑袋低低地垂着,让人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小太监想:就这样吧,让他好好静一静,再带着他过去。

  但魏知行又出乎小太监意料地很快把自己从阴霾中拉了出来。

  小太监看着魏知行重新抬起的头,发现这个小毛孩子脸上的神情似乎变了。但具体哪里变了,他也说不上来。

  小太监听见魏知行声色平静地问道:“这个药,每个人都有吗?”

  “不是。这波进宫的人里,只有你有。”小太监惊诧于魏知行的这个问题,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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