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衍说完，很是无所谓地一笑，面上寒意退散，又成了苏漾口中那副“不着调”的样子。

　　苏漾看着他两眼，也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罢了，这样的事，他自己拎得清就行……

　　而萧承衍呢？他虽然面上说着多么不在乎，但那终究是他的父亲，完全不伤心，那是假的……

　　由是，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只是萧承衍随口又问了几句关于云处安的事——

　　“听说他是虞小姐从前习武时的师弟？你可多有了解？”

　　苏漾神色冷沉地摇摇头：“我也是当初小晚出事，才突然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当时我看小晚有些受到惊吓，便没再立即追问，生怕勾起她什么不好的回忆……”

　　“仅仅如此？”萧承衍忽地弯起眼睛打断道，“我看你是一听说他是你的情敌，又和小晚有抹不去的情意，所以才不愿问吧！”他说着，面上笑容灿烂，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苏漾一脸黑沉地瞟了他一眼，就此未再理会——其实他明白萧承衍的言下之意：撇去那些个人情感因素，他们和云处安将是对手，是必须要摸清底细的。

　　两人不再多言，喝完酒，便一同出了一品阁。

　　苏漾瞧着他没有立刻登上车辇回宫，还有些疑惑：

　　“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我怎么又跟着你了？路这么宽，只准你苏大人走？”萧承衍一脸故作震惊道，“我是准备去虞府看看虞小姐，恰巧和你顺路而已……”随即便是一脸的闲适微笑。

　　“你敢！”苏漾一听到有人提虞归晚，便不可能冷静下来。

　　“好了，好了，不和你开玩笑，赶紧走吧……”萧承衍笑嘻嘻地拍上苏漾的肩膀，推着他继续往前走。

　　然而还没走两步，耳旁响起一道轻柔的女声：

　　“民女见过太子殿下，还有……苏大人……”两人循声望去，竟是柳雪青。

　　萧承衍迅速反应过来，很和善地笑着对她点头致意，随即又向苏漾一顿挤眉弄眼，咧着嘴，不动分毫，低声囫囵道：

　　“好啊，你小子，青梅竹马……”他笑着调侃出上京关于他俩的传言。

　　苏漾很是不耐地瞪了他一眼，随即面无表情地看了柳雪青一眼，便准备抬脚走开。、

　　“苏大人……”柳雪青却率先开口道，声音很是轻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萧承衍收起笑容，眼角弯弯，不住点头，一副了然的模样，看向苏漾，一副“我懂”的表情——

　　“哎呀！啧啧~孤突然想起还有事要忙，只能先离开了……二位慢慢聊！”他说着，装模作样地猛地一拍脑袋，像是当真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说完，不顾苏漾眼神警告，带着自己随身侍从，便要转身离开，走了两步，还不忘回头道：

　　“苏大人，我只能晚些再去看虞小姐了！”

　　苏漾眸色间染起一丝不耐，想要发作，眼前却还站着外人，便也就生生忍了下来。

　　直到再也看不见萧承衍的背影，耳旁瞬时清净下来。

　　“你有事？”他这才微微侧头，看向面前的柳雪青。

　　柳雪青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许久，竟忽然莞尔一笑，还微微蹲身福礼：

　　“也是相识多年，今日苏大人飞黄腾达，民女又有幸在此遇见，可是少不得一番祝贺。”她笑着，清瘦的面颊上眉眼生动，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苏漾随意抬眸，看了她一眼，神色未动，很快只是客气道：

　　“多谢柳小姐。”说完，便要抬步走开——柳雪青是什么意思，他暂时看不明白，却也懒得明白，他们两人本就不过是点头之交，上次她还设计害虞归晚，若不是虞归晚拦着，依照他的性子，断然不会轻易放过。

　　现在装作一副相安无事的模样，已经是给她面子了。

　　“苏大人真是一副好手段！民女佩服不已！”苏漾抬起脚，还未走出两步，柳雪青突然抬高声音，在背后喊道。

　　果然，此话一出，苏漾突然脚步一顿。

　　柳雪青提起裙边，复又快步走到他跟前，微微扬起下巴：

　　“先前民女鄙陋，只是猜测苏大人是想借助虞大人的力量……却不曾想，苏大人竟是做得这般不留余地，手段狠辣、果决，实属令人佩服！

　　不知现在虞小姐又是何感想呢？”她轻轻柔柔的嗓音透着一股冷漠、嘲讽。

　　苏漾闻言缓缓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眉眼冷淡，却也没有太多情绪，就像不是再说他似的——

　　“嗯……柳小姐说得没错……”他说着，还赞同似地缓缓点了点头，“若无其他事，苏某便先行离开了。”

　　“苏大人这是何意？觉得我说得很对？那我就愈发看不明白了——”她说着，绕在苏漾身边踱步，“苏大人行事果决狠辣，却唯独将虞小姐护得好好的，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我的疑问真是好多啊……”她说着，竟扬起眉眼，淡淡地叹了口气。

　　苏漾终是眸眼冷沉地望向她：

　　“你到底想说什么？也好意思再提小晚？”他说着，音色冷沉，微微眯起的眉眼，透着几分危险意味。

　　柳雪青故作镇定，却还是禁不住神色一滞——她自然知道苏漾说她不好意思再提虞归晚的原因……

　　没错，当时的确是被嫉妒和愤恨冲昏了头脑，这件事是她做错了，而且那天苏漾来找她，看似没有问出什么就走了，但她都明白——苏漾其实什么都知道了，当时若不是为了急着去救虞归晚，定是不会轻易放过她……

　　后来也未曾找过她的麻烦，想来是虞归晚在其中起了作用吧……

　　她想着，神色略微不自然地点点头：

　　“这件事错本在我，我该是亲自去给虞小姐道个歉……”

　　然而话音未落，苏漾就冷冰冰地打断道：

　　“不必！”说完，竟又要转身离开。

　　柳雪青终实在朝着他的后背大喊道：

　　“你呢？我能去为曾经的事道歉，而且当时也确实未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而你呢？

　　没错！我自私、市侩、唯利是图，不像虞归晚那般阳光坦荡，而你呢？

　　我现在甚至觉得你比我更甚，你现在身着一袭威风凛凛的紫色官袍，可还记得自己最喜欢的白色？

　　现在的你真的还配得上那样坦荡恣意的虞归晚吗？

　　曾经，我自不量力地让你去攀附别人，你总是一副厌烦的样子，不愿理会……

　　你竟也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了吗？”她说着声音愈发拔高，连过路人都禁不住几步一回头地观望不已。

　　可奇怪的是，苏漾却并没有一丝发火的意思，只是挺着脊背定定地站在那里，听她说。

　　柳雪青见状，袖子中的手不自主握紧，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上前一步，正色道：

　　“我现在都有些看不明白虞归晚到底是不是真聪明——

　　曾经我以为她是聪明的：她知道我喜欢你，却还总是惹得你生厌，所以主动告诉我，你也也有自己的‘清高’，这不是贬义词，也没什么不好，因为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坚持；

　　她说你不像外人看着的那般不思进取，庸庸碌碌，相反，你有着比任何人都远大而志向，更有自己的谋略和成算……你只是不愿违背内心屈居人下……

　　她还说，所有人都可以诋毁你，甚至恨你，但我不能跟着其他人一起无端质疑你……”她说着，忽然面色赧然地生出一丝淡淡笑意，“若果我能早点明白这些，这些年来也许就不会和你越走越远……”

　　她说完，顿了顿，目光坚定地看向苏漾的背影：

　　“可若说她聪明呢——

　　这一次，眼睁睁地看着……这样的事发生在面前，是因为掉以轻心，提前没有与指导一丝危险，还是她最初一心只想相信你呢？

　　苏大人，你们之间的事，我无权置喙……但请你不要继续辜负一个女子的厚望与信任！”她声音轻柔，却又透着坚定。

　　之间苏漾的肩膀微微颤抖，良久，终是因为未曾说出一句话，只是动作轻微地点了下头，不仔细来看，都很难注意到。

　　随即，便一言不发地迈着大步离开了。

　　直到眼前再也不见苏漾的背影，柳雪青才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轻轻地抚拍着自己的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一直守在她身边，大气都不敢出一个的绿芜才终于满脸惊慌道：

　　“小姐不是说真的放下苏……苏大人了？方才又为何冒险说那样的话？

　　奴婢方才都吓死了，生怕一个不经意……”她说着，紧咬下唇，抬起眉眼小心翼翼地看向柳雪青。

　　只见柳雪青呆呆地望着前方，颇有一些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

　　“我何尝不紧张，不害怕……可无论如何，今日也是豁了出去了，这十几年来，我无一时刻不是在为自己筹谋考量……第一次为人出头的感觉，倒还不错……”她说着，神色轻松了几分，点点头。

　　“可，可小姐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呀？小姐平时最不愿管闲事的，而且这次还这么危险……”

　　只见柳雪青缓缓摇摇头：

　　“不是管闲事，我只是不愿欠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