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归晚如此想着，揉了揉怪松的睡眼，努力打起精神道：“既然是为他准备的生辰宴，我们等等也无妨。”

　　她眼看着青果，一脸憋屈，又想开口说什么，便连忙打断道：“你看这菜又凉了，你赶紧去吩咐膳房再做一遍。”她说着，抬起下巴，指了指眼前满桌子的菜。

　　“小姐……”青果脸色为难，不愿离去。

　　虞归晚见状，只得正色道：“是不是平时对你太好？现在想吩咐你办件事都不成？”

　　青果嘟起嘴巴：

　　“小姐，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心疼你！你看，你好心为苏公子准备生辰宴，他不仅昨日百般推拒，现在还不领情，让你白白等了一整天！”

　　虞归晚自是开玩笑，她当然知道青果心疼她，却还是得就事论事：

　　“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从你的角度来看，是我好心好意、费时费力，为苏漾准备生辰宴。但，苏漾也会这么认为吗？他从未向我提出过任何要求，所以我们无法获知他的确切意向，对吗？”她如此问道。

　　青果眉眼低垂，委屈地点了点头。虞归晚眉眼微弯，脸颊印出浅浅笑窝：“所以啊，我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厢情愿，甚至可以说是，我强加给他的。”

　　她瞧着青果渐渐抬起头来，便知她是听进去了：

　　“我为他准备生辰宴，一方面有我的私心，另一方面，也有我对他的关心。

　　不论如何，我都是真心想让他因此欢喜……”

　　还不待她说完，青果便打断道：“是啊，就如小姐所说，虽有私心，可也是真心对他好，这不就是“好心好意‘吗？他怎可不识好歹？”

　　虞归晚轻轻拉起她的手，耐心安抚：

　　“从我们的角度出发，确实是想做好事，但这就必须要求别人，也对此有所回应吗？”

　　青果彻底迷茫了——

　　做好事，不一定要求回报，但若是面对那些不领情的、不知好歹的人，又理他作甚？虞归晚没有非要她说出个所以然，只是淡定地夹起面前的一根兔腿：

　　“你瞧，这是你平日里最爱吃的麻辣兔腿，我记得你今天下午，吃完一盘后，还说，‘能让你喜欢吃，是它的荣幸’？”

　　青果点头附和道：

　　“当然啦！这种农夫们圈养的肉兔，生下来，变注定了被吃命运，如此，既能得我喜欢，可不就算是完成了它作为一道菜的使命？”

　　虞归晚拿出丝帕，轻掩红唇，憋住笑意：

　　“看不出，你说起话来，还一套一套的！那按照你的说法，你既帮兔子完成了使命，岂不也是在做好事？”

　　青果想也不想，便答：

　　“自然！”

　　虞归晚没有当即表态，只是忍住好笑，继续问道：

　　“按你的意思，你虽伤了它性命，回过头来还需要它对你感恩戴德？”

　　如从说来，青果总算觉察出对劲，面露迟疑：

　　“……可进了我的肚子，也比进了那些不喜欢它的人肚子，好吧？”

　　“你问过它？子非兔，安知兔之乐？我想大部分的兔子，比起进你这个吃货的肚子，它们更想安安稳稳地活着吧？”

　　青果轻咬下嘴唇，认错般低下头。

　　虞归晚端起茶杯，怅然道：

　　“人都是这样，总喜欢把自己的执着、喜欢，强加给别人——伤人误己。 每个人都有表达自己的权力，你仍旧可以喜欢吃兔腿；但每个人不能全然站在自己的立场上，索取他人，你伤了兔子的性命，就不要怪它们惧怕你。

　　喜欢兔腿是你主动的，这是你一个人的事，总不能强迫兔腿也喜欢你吧？更不要说对你‘感恩戴德’了……”

　　青果本来还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这下瞬间被逗笑：

　　“我哪里会需要一个兔腿来喜欢我？小姐真是强词夺理！”

　　虞归晚笑着点头，继续道：

　　“就像今天，我因为自己的私心、怜悯和祝福，自作主张地为苏漾准备生辰宴。

　　明知今日，是对他很重要的日子，却还执意请他前来。

　　光凭这两点，我就算被放鸽子，也不足为奇；若他来了，却因这场生辰宴触了他的禁忌，而因此怪罪于我……

　　我只能说，即使是这样，也不过是我‘咎由自取’

　　因为这一切，都是我自愿而为，与旁人无关。”

　　她见青果听得云里雾里的懵圈表情——果然只是个小姑娘，还要经历许多呢。

　　“其实，人与人之间本无任何联系，我们自发地、单向地，表达着各式各样的自我，有好有坏。

　　相互散发美好的人，产生共鸣，彼此深交，由此不再是形单影只的个体；但也有人，可能终其一生都无法得到回应，……

　　但即便如此，只要是我们好的一面，都不应该放弃，念念不忘，会有回响也不一定……”

　　青果还是呆愣在原地，两眼出神地问：

　　“那，吃兔腿，是好，还是坏呢？我还要不要坚持啊？”

　　虞归晚单手扶额，无奈地撇下嘴角：

　　“行了，跟你说了也白说，快去膳房催人把这些菜给我换了，万一等会儿苏漾来了，让他吃冷菜？”

　　青果却不依不饶，被虞归晚推开了，又转身过来继续追问：

　　“小姐，你就告诉我嘛——我到底还能不能吃我最爱的兔腿了呀？”她一脸认真，傻得可爱。

　　虞归晚彻底无语，只得一边推走她，一边道：

　　“既然你都说了：这种肉兔，生来就是道菜。你喜欢吃，那便吃呗，这是你的自我意志，旁人无从干涉。

　　再说了，我非兔，不知兔之乐，说不定真有兔子想被懂得欣赏它的人吃掉。

　　我也愿你得到‘回响’——吃到想被你吃的兔子，遇见和你同样喜欢吃兔腿的人！”

　　如此胡扯一番，青果才心满意足，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虞归晚望着她欢欣的背影，眸光温柔，笑容无奈，她也知道自己方才所说，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了，其实她真正想表达的是——

　　她在现实世界摸爬滚打了七八年，从最初的满腔热情，到后来的沉默淡然，她也更加懂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多麽脆弱，很难事事都到回应。

　　这就好像在打单机游戏，你拼了命地做好一切，拼了命地向外界证明自己，到头来才发现，一切，不过是自己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演了那么多年的配角，她深知其苦，但任何，都不成为我们放弃做自己的理由。

　　她知道自己不是个纯粹的好人——她自私、圆滑，时刻都首先想到自己。

　　但这并不能阻止她对“人性本善”的尊崇，她承认，筹办这个生辰宴，有为求保命，拉拢苏漾的私心；但更多的，是出于她自身经历的感同身受——这个十几岁的少年承受了太多，本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 ，她是真的心疼。

　　她只想以一个大姐姐的身份，给他一份温暖，不求任何。

　　……

　　夏日傍晚的花园，荡起阵阵微风，四面的连廊挂满灯笼，昏黄的灯光，打在各类植物的枝叶上，显得墨绿厚重，蝉鸣蛙鸣，交织一片，不绝于耳。

　　眼前身形纤细的少女，着了一袭玉色缕金绣兰花纱衫，泼散的墨发，用碧玉云纹六菱长簪挽起。

　　她用一只手撑着头，慵懒地靠在满是饭菜的案几前，闭目养神，昏黄的灯光映着少女的长发看起来毛绒绒的。

　　她浑身所着的素雅温润之玉色，在目光所及之处缓缓流淌开来，逐渐沁入人心——

　　这便是苏漾一进后院，看到的无端景色。

　　这时候，站在虞归晚身旁的丫鬟先瞧见他，刚想通报，却见他拿起扇子，靠在唇上，示意她莫要出声。

　　虞归晚却是若有所觉一般，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起头来，恍然瞧见，站立在庭院中央的那个白衣少年，反应了两秒，瞬时眼前一亮，语气中有按捺不住的欣喜：

　　“苏哥哥，你终于来啦！”

　　说完，随意地望了天上的月亮，眉间涌起焦急神色，顿呼“不好！”

　　连忙起身离座，向苏漾跑去，还不停激动念叨着：

　　“你可是来得有点晚，瞧，早已过了子初”说着，指了指月亮，“马上便是第二日了，就快来不及了……”

　　苏漾瞧着她向自己跑来，脸上笑意还未散去，就被她突如其来一大堆话，砸得头昏脑涨，实在不知她说什么“来不及了”。

　　虞归晚替他急得，都差点蹦起来，眼看他却一脸淡定，纹丝不动。

　　虞归晚只得下意识拉起他的手，就往亭内跑去，还一边招呼青果把早已准备好的“蛋糕”和蜡烛搬上来。

　　此时的苏漾却难以平静，内心的轰鸣一声盖过一声，他任由虞归晚一路拉着他，失神地盯着两人紧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