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盈的脚步声。月桐提着小碎花裙摆,脸蛋红扑扑地小跑过来,胸口微微起伏,双手下意识地按在心口,似乎想压住那过于雀跃的心跳,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抑制不住的笑意。
“小姐!小姐!”她声音里都带着甜味。
叶赢原本懒洋洋地倚着廊柱,见状眉梢一挑,眼中闪过戏谑的光,拖长了调子道:“呦——这是打哪儿回来的?心神荡漾,面若桃花……月桐啊,莫不是偷偷私会情郎去了?笑得跟朵刚开的小桃花似的,春心萌动啊。”
月桐被她这么一打趣,脸颊更红了,连忙摆手,眉眼却弯成了更明显的小月牙:“叶姐姐!您可别拿我取笑了!不是我,是……是小姐的桃花来了!”她说着,目光灼灼地转向凌若初。
“我?”凌若初刚从低沉的情绪里抽离,有些茫然地指了指自己。
叶赢换了个姿势,用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凌若初,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看来,是‘好事’上门了。”
月桐用力点头,声音里满是替主子高兴的兴奋:“是辰王府!辰王府派了好多人来,带着好多好多红绸扎着的箱子,一抬一抬的,都快把前院摆满了!管家说,是来……是来向小姐提亲下聘的!”
然而,预想中的欣喜或羞涩并未出现在凌若初脸上。她先是怔住,随即脸色微白,双手在袖中不自觉地握紧,指尖掐进了掌心,却一言不发,只是唇线抿得有些发白。
叶赢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眸光微转,看向仍沉浸在“喜讯”中的月桐,语气平静了些许:“你只看到聘礼箱子了?可还见到其他什么?比如……那位正主儿来了没?或者,听到前厅里,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话?”
月桐眨了眨眼,回想了一下,摇头:“没见到辰王殿下本人,来的是王府的管事和几位有头脸的嬷嬷。至于说话……我光顾着高兴,又离得远,没听真切。不过,带着这么多聘礼来,自然是为了求娶小姐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月桐一看到就赶紧跑来告诉小姐了!”
叶赢轻轻“啧”了一声,摇头失笑:“你还是太年轻,想得简单。”她抬手,朝着还在出神的凌若初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回神了!想什么呢?”
凌若初仿佛被惊醒,有些木然地抬头看向她:“怎么了?”
“看你这样子,”叶赢上下打量她,语气带着点无奈,“一脸的呆滞茫然,我严重怀疑刚才那颗‘定魂珠’是不是给你吃错药了,魂魄到底归位了没有?”
“姐,我……”凌若初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心乱如麻。
叶赢反而笑了,带着点促狭:“刚才不是还口口声声‘他是真心’、‘我是自愿’吗?怎么,真到了谈婚论嫁、聘礼上门的时候,反而犹豫不决、畏首畏尾了?光在这儿瞎猜有什么用。”她站起身,一把拉住凌若初的手腕,“走,直接去前厅听听墙角,不就什么都清楚了?是喜是忧,总得弄个明白。”
不由分说,叶赢便拽着凌若初往前院方向去。月桐虽有些不明所以,但也赶紧跟上。
前厅外,透过半掩的雕花窗棂和盆栽的缝隙,能隐约听到里面的谈话声。凌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疏离与不悦:
“……此事不妥。陛下已然金口,收回赐婚旨意。本相如何能再嫁女于辰王府?此事不必再提。”
一个略显油滑、带着恭维却又不失底气的男声响起,想来是辰王府的管事:“相爷此言差矣。陛下当日所言,不过是体恤小姐抱恙,权宜之词罢了。陛下私下也曾对王爷提及,若相爷实在不舍,凌小姐嫁入王府,亦可享‘平妻’之尊,与王妃不分轩轾,绝不会委屈了小姐。至于王妃之位……”那声音顿了顿,压低了少许,却依旧清晰可闻,“实不相瞒,太妃娘娘与陛下已另有人选,乃是太后娘家侄孙女、与王爷自幼一同长大的千菱郡主。这才是名正言顺的辰王妃。凌小姐过门,虽为平妻,但王爷必定不会薄待……”
后面的话,凌若初已经听不清了。
“平妻”……“王妃另有其人”……“青梅竹马的千菱郡主”……
这几个词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尖上。方才还存着的一丝渺茫希冀,瞬间被碾得粉碎。原来,所谓的聘礼,所谓的“好事”,不过是给她一个“平妻”的名分,一个看似尊贵、实则尴尬的位置。而那个他真正要明媒正娶、并肩立于人前的“王妃”,早已有了人选,是他青梅竹马、门当户对的郡主。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眼前的雕梁画栋。她猛地转身,捂着嘴,不让呜咽声泄出,踉跄着逃离了前厅的范围,只想找个没人的角落藏起来。
她躲在一处假山石的阴影后,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终于压抑不住,无声地恸哭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沾湿了衣襟。委屈、难堪、心寒、还有一丝被欺骗的愤怒,种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她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叶赢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指尖,动作略显生疏却温柔地,替她擦拭着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凌若初像是找到了依靠,转身扑进叶赢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肩头,终于放声哭了出来。哽咽声闷闷地传出,泪水很快浸湿了叶赢肩头的衣料。
叶赢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一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发泄。
哭了许久,凌若初的抽泣声才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偶尔的吸气声。她仍旧埋在叶赢肩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是不是……很蠢?蠢透了……”
“也不尽然。”叶赢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至少,现在看清了,总比稀里糊涂嫁过去再看清要好。”
凌若初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像只可怜的小兔子。她望着叶赢,声音里带着疲惫和厌弃:“姐姐,我不想待在这里了……京城,相府,这些规矩、算计、还有这些人……都让我觉得喘不过气。黑云山……寨子里,都比这里好。”她将额头抵在叶赢肩膀上,寻求着支撑。
“你不管你父亲了?”叶赢问,手指轻轻梳理着她因哭泣而有些凌乱的额发。
凌若初身体僵了一下,沉默片刻,低声道:“我不知道……我现在心里很乱。”
叶赢看着远处厅堂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怀里情绪低落的女孩,忽然问道:“沈宸安本人今日并未露面,也未亲口说过什么。或许……那个什么郡主,只是太妃和皇帝的意思?你就不想亲自去问问他?问个明白,也死个明白。”
凌若初却猛地摇头,赌气般道:“他是王爷!天潢贵胄,三妻四妾本就寻常。我早该想到的……是我自己太天真,以为会有什么不同。”她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什么各取所需,什么互相取暖……到头来,不过是我自己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叶赢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故意问:“哦?听你这意思,是不打算接受这‘二女共侍一夫’的安排?哪怕是‘平妻’?”
凌若初闻言,立刻抬起头,哀怨又带着点羞愤地瞪了叶赢一眼:“姐姐!你……你不觉得那样很恶心吗?和别人分享一个丈夫?我凌若初再没出息,也绝不会让自己沦落到那般境地!那样和那些后宅里争风吃醋、面目可憎的女人有什么区别?”她说得斩钉截铁,眼中闪过决绝。
“当初可是沈宸安主动招惹你,追着你跑。”叶赢提醒她,“怎么现在,你倒把自己当成插足的‘第三者’了?”
“可他有个青梅竹马!”凌若初执拗道,“而我,不过是他为了救母才接近的‘工具’,充其量算是个……意外收获?”
“话也不能这么说,”叶赢难得地开解了一句,虽然语气依旧平淡,“不是有句话叫‘青梅竹马抵不过天降’吗?何况你们这‘天降’,还挺惊心动魄的。”
凌若初却只是苦笑摇头,眼神重新变得黯淡而清醒:“我和他,算不上一见钟情,更算不上什么天降良缘。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夹杂了些许不该有的……心动罢了。是我自己没能守住本心,活该现在难过。”
看着她这副强装冷静、实则心碎的模样,叶赢终于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爽快道:“好吧,好吧!既然你都想‘明白’了,也哭够了,那就别在这儿吹冷风,自己跟自己较劲了。”
“那……去哪?”凌若初抬起还有些湿润的眼睫,茫然地问。
叶赢拉住她的手,眼中闪过一丝不容拒绝的光芒,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点神秘和野性的弧度:“带你去个地方,放松放松,换换心情。保证比在这儿胡思乱想、暗自神伤有意思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