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富贵险中求,凌若初把心一横,脸皮一厚,竟真的像块牛皮糖似的黏上了这位狐仙大人。苏锦起初的冷漠与驱赶,在她日复一日、笑容灿烂的“苏姐姐”长、“苏姐姐”短,以及主动包揽诸如打扫庭院、照料花草(虽然偶尔笨手笨脚)、甚至尝试烹煮(往往以焦糊告终)等杂务的攻势下,渐渐有些招架不住。混得脸熟之后,凌若初的胆子更是与日俱增。
一日,她外出采集归来,路过庭院假山时,瞥见山石后露出一抹蓬松柔软的雪白尾尖,毛茸茸地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她以为是只误入此地的小动物,心下好奇,蹑手蹑脚地靠近,伸手轻轻一抓——
触手温热柔软,绒毛细腻如云缎。然而,还不等她反应过来,那“尾尖”猛地一缩,紧接着,眼前白影一晃,数条同样洁白蓬松的巨大狐尾自山石后“唰”地展开,如同瞬间盛开的雪莲,带着强大的灵力波动与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凌空摇曳。
苏锦自山石后转身,面上因运功被打断而浮现一层薄怒,那双平日里妩媚多情的眸子此刻微微眯起,盯着这个不知死活、竟敢揪她尾巴的始作俑者。
凌若初:“……”
完蛋!闯祸了!
她脸上讨好的笑容瞬间僵住,本能地后退一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溜!
然而念头刚起,腰间便被一条灵活有力的狐尾缠住,轻轻松松往后一带。她“哎呀”一声,双脚离地,整个人像被拎起的小猫,悬在了苏锦面前。
“小东西,你——”苏锦红唇微启,语气危险。
“苏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我以为是只迷路的小猫!”凌若初立马双手合十,闭着眼睛飞快地求饶,语速快得像爆豆子,“我发誓我什么也没看到!什么都没摸到!您继续!继续修炼!我这就消失!”
她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吵得苏锦那点怒气都被搅散了,只剩下哭笑不得的烦躁。“聒噪!”她低斥一声,尾巴一甩,将凌若初朝着柔软的草地方向抛了出去。
凌若初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稳稳落地,除了有点晕,毫发无伤。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竟又颠颠儿地跑了回来,献宝似的捧出一个晶莹的小玉瓶:“苏姐姐,你看!这是今日收集的花间晨露,一滴都没洒!”
苏锦瞥了她一眼,又看看那满满一瓶、灵气盎然的露水,心中微讶。凌若初在此已住了一个多月,此地灵气滋养下,她对水灵的感应与控制显然精进不少。初来时,她收集半瓶露水都费劲,露珠常因灵力不稳而中途消散。如今,竟能在一刻钟内收集得如此充盈纯净。
“当真是每朵花上采得的初凝之露?”苏锦接过玉瓶,指尖触感冰凉。她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纯净、带着百卉幽微芬芳的灵气便逸散出来,令人精神一振。
“那是自然!”凌若初挺起胸膛,小脸上写满得意。
苏锦不再多言,纤指轻引,瓶中的露水便化作无数细小的晶莹水珠,如同受到召唤般,丝丝缕缕融入她指尖,滋养着她方才略有波动的灵元。随着灵力平复,她身后那九条引人注目的巨大狐尾也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重归无形。
这一幕落在凌若初眼里,却让她心里像被羽毛挠了一下,萌生出一个大胆又有些“作死”的念头:狐仙姐姐原形的样子……该有多漂亮啊?那身雪白蓬松的皮毛,摸起来一定比云朵还软吧?好想……摸一把看看。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某个不怕死的家伙开始了她的“蹲点”大业。她不再满足于远远看着苏锦的人形,而是绞尽脑汁,想窥见一眼对方的原形。她发现了一条“铁律”:每月十五月圆之夜,苏锦必定会独自前往后山花海深处,在一块古朴的、刻着模糊纹路的石碑前,悄然化回白狐原形,然后……消失不见。
这夜,又是十五。凌若初按捺不住好奇心,再次偷偷尾随。月光如水,洒在静谧的花海上,她躲在远处一块大石后,屏息观察。只见苏锦走到石碑前,周身泛起柔和的白光,身形逐渐缩小,化为一只通体雪白、唯有眼尾带着一抹天然嫣红、灵气逼人的九尾小狐狸。然而,与想象中优雅从容不同,那小狐狸似乎微微颤抖着,紧咬着牙关,仿佛在承受某种痛苦,随即,它向前一跃,身影便没入石碑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凌若初看得心头一紧,担忧压过了好奇。她快步跑到石碑前,左看右看,伸手触摸冰凉的碑面,却什么也没发生。“狐仙姐姐?”她低声呼唤。
忽然,脚下似乎一空,她来不及惊叫,便直直坠了下去!
没有预想中的撞击疼痛,她像是掉进了一团柔软的光晕里。待视线清晰,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天然形成的、被柔和荧光苔藓照亮的山壁洞穴中。洞穴一角,那只熟悉的九尾白狐正蜷缩在那里,双目紧闭,气息有些不稳,雪白的皮毛在荧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狐仙姐姐!”凌若初连忙爬过去,小心翼翼伸出手,想查看它的状况。
指尖刚触碰到那柔软的皮毛,白狐猛地睁开眼,琉璃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凌厉与痛楚,条件反射般张口,在她手背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留下几个浅浅的牙印。同时,白光一闪,苏锦已恢复人形,只是脸色苍白,额角沁着冷汗,似乎极为虚弱。她看了凌若初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身子一软,向前倒去。
凌若初下意识接住她,两人一起跌坐在铺着柔软干草的地上。苏锦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近乎昏迷地靠在了她怀里。
“狐仙姐姐?你醒醒!”凌若初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姿势弄得手足无措,尤其是怀里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和淡淡的冷香。她试着想推开一点,手掌却不小心按在了苏锦光滑的肩颈肌肤上,那细腻微凉的触感让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心跳莫名漏了几拍。
僵持了片刻,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都是女子,而且对方现在是只虚弱的小狐狸(虽然是人形)!自己在这儿瞎紧张什么!
定了定神,她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苏锦靠得更舒服些。注意到对方只穿着一层单薄的纱衣,洞穴里虽有荧光苔藓,却依旧有些阴冷。她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外衫,轻轻披在苏锦身上,然后就这么坐着,守着,直到自己也抵挡不住困意,靠着石壁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一声短促的、带着惊怒的呼声将凌若初从睡梦中惊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躺在了苏锦那张铺着柔软锦褥的雕花木床上,而苏锦正坐起身,指着她,美眸圆睁。
“你……你怎么在本仙床上?!而且……”苏锦的语气难得有一丝气急败坏。
凌若初揉了揉眼睛,脸上还带着睡意压出的淡淡红痕,茫然道:“大清早的……怎么了?”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脸颊上似乎有个浅浅的、粉粉的爪印,大概是昨晚被“小狐狸”无意识蹭到的。
“我看外面怪冷的,山洞里又阴,就把狐仙姐姐你抱回来了啊。”她坐起身,理所当然地回答,“昨晚你的仙力好像很不稳定,看你一个人躺在那里,我不放心,所以就做主留下来陪你了。”她说得坦荡,眼神清澈。
苏锦听了,怒气稍敛,但脸上依旧挂着寒霜,只是耳根似乎有些不易察觉的微红。“放肆!谁准你……回你自己屋去!”她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心里却有些复杂,这捡回来的丫头,当了一个半月的“苦力”,不仅没讨要好处,昨晚还……罢了,看在她输送灵力帮自己稳住阵痛、又守了一夜的份上。
“哦。”凌若初乖乖应了一声,爬下床,打着哈欠回了自己那间简陋的小竹屋。这一折腾,她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是被饿醒的。揉着肚子走出房门,却见院中的石桌上,摆着一碟还冒着热气的精致点心和一小壶清茶。她眼睛一亮,也没多想,倒茶便饮。
茶水入喉清冽甘甜,带着熟悉的、纯净的水灵之气——竟是苏锦每日饮用的、由她自己收集凝练的“月华凝露”!
惊喜之余,她大快朵颐。苏锦随后出现,虽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却告知她,从今往后,不必再每日早起收集花露了。凌若初得寸进尺,试探着撒娇讨饶,竟连早起都一并免了!最让她受宠若惊的是,之后几日,她的早茶(虽然起床时已是午后)竟真的换成了苏锦亲手准备的、灵气更盛的凝露。
这之后,苏锦对凌若初的纵容,几乎到了令人侧目的地步。凌若初也越发“蹬鼻子上脸”,每晚都抱着枕头跑去敲苏锦的房门,美其名曰“探讨修行心得”、“请教控水之术”,实则就是想方设法赖着不走,蹭点灵气,顺便……套近乎。苏锦虽时常冷着脸,或出言讥讽两句,却从未真正将她拒之门外。
直到半月后,凌若初或许是被“宠”得有些忘形,在某次试图“研究”苏锦那九条尾巴的奥秘(并再次不慎揪到)后,终于触怒了狐仙大人。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凌若初被苏锦毫不留情地、一脚踹下了山!
“哎哟!”凌若初揉着摔疼的屁股爬起来,望着云雾缭绕的山巅,欲哭无泪。碧灵池在哪儿?她连影子都没见着!这次“富贵险中求”,看来是彻底“失利”了。
回到上官青处,听完她“声情并茂”(省略了部分作死细节)的汇报,上官青也只是挑了挑眉,并不意外。“既然如此,那碧灵池机缘未到,强求不得。”他转而道,“你也闲逛够了,去参加苍云派的初试吧。正式入门,有了弟子身份,我也好名正言顺地教导你。门规典籍、系统修炼,总比你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强。”
凌若初却有些犹豫,摸了摸怀里那颗风绾所赠的蓝宝石,又想起九仙山的清静与苏锦(虽然最后被踹了),嘟囔道:“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啊。苍云派……规矩多,人多,麻烦。”
“麻烦?”上官青灌了口酒,似笑非笑,“你以为修行是过家家?没有宗门依托,没有同道切磋,没有资源供给,单靠你自己摸索和那点机缘,能走多远?别忘了你身上的‘麻烦’,可比苍云派的规矩大多了。”
凌若初沉默了。她知道上官青说得对。风绾的嘱托,缺失的灵翼,潜在的危机,还有……那个不知在何处的沈辰安。她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更系统的修炼,以及……一个足够安全的立足之地。
“好吧,”她叹了口气,妥协道,“我去参加初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