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间,西月国土上原本肆虐横行、侵占田舍的各类妖物怪物,竟如潮水般悄然退去,踪迹难寻。边塞之地,北越大军在经历数次激烈交锋后,似乎也因补给或内部缘故,暂缓了攻势,双方陷入一种疲惫而警惕的对峙休战期,只是边境线上留下的残垣断壁与未寒尸骨,昭示着此番损失的惨重。
听着殿下一一呈报的军情与各州府逐渐平复的讯息,年轻帝王沈南策端坐龙椅之上,连日紧锁的眉宇终于舒展,露出难得的欣慰之色。他指尖轻叩扶手,心中暗忖:看来,与那神秘莫测的琉璃宫暗中所做的交易,虽代价不菲,但确有效果。只是……这琉璃宫究竟位于何处?行事如此诡秘,力量又如此莫测,若不能将其确切掌握或至少了解其根底,终是心腹之患。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盘算着该如何遣人暗中查访。
“启禀陛下,”位列文臣之首的太傅手持玉笏,出班缓声提醒,声音苍老却沉稳,“妖祸虽暂平,兵锋虽暂歇,然大灾之后,往往饥荒随之而至。田地被毁,粮仓空虚,流民未安,此刻远未到可高枕无忧之时,朝廷仍当戒备,全力安抚民生,恢复生产。”
“太傅所言甚是,老成谋国。”一名官员立刻出声附和。
沈南策此刻心情颇佳,闻言也只是微微颔首,从善如流道:“太傅提醒的是。户部何在?”
户部尚书刘怀韧应声出列,躬身道:“臣在。”
“赈济灾民,安抚地方,调拨粮种,助民复耕诸事,便交由你户部统筹办理。务必周密,尽量减少百姓伤亡流离之苦。”沈南策吩咐道,语气较往日温和些许。
“臣,遵旨。”刘怀韧领命退下。
退朝的钟磬声悠然响起。百官鱼贯而出,唯独丞相凌睿立于原地,似在犹豫。片刻后,他整了整衣冠,向御前太监请求面圣。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沈南策已换下朝服,着一身常服,正执笔批阅奏章。见凌睿进来,他未抬头,只淡淡道:“凌相今日朝堂之上沉默寡言,退朝后又独自求见,所为何事?”他顿了顿,笔锋未停,语气略带调侃,“往日爱卿可是在朝堂上最敢直言之人,今日西月初脱险境,你反倒闷闷不乐了?”
凌睿撩袍跪倒,伏地行礼,声音带着压抑的沉重:“西月得脱大难,臣与天下百姓同感欢欣,岂敢不乐?臣今日冒死觐见,是为私事,恳求陛下……收回赐婚小女若初与辰王的旨意。”
沈南策笔下微顿,终于抬眸,看向跪伏在地的凌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不悦:“收回成命?为何?当初朕听闻辰王与你家女儿颇有渊源,这才下旨成全,亦是体恤你凌家于国有功。莫非……是嫌辰王配不上你相府千金?”最后一句,已带上了几分帝王威压。
“臣万万不敢!”凌睿额头触地,声音哽咽,“陛下容禀。非是辰王殿下不好,而是……而是小女若初她……福薄命舛。自得知赐婚消息后,不过两日,她便……便得了癔症,如今变得痴痴呆呆,识人不清,举止如同三岁稚儿。这般模样,如何能配得上天潢贵胄,如何能担当辰王妃之责?臣……臣实在无颜,亦不忍误了辰王殿下啊!”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真情流露。
沈南策闻言,沉默良久,方才长叹一声,搁下御笔:“此事……朕略有耳闻。听说是陈太妃召她入宫说话,不料宫中混入奸人,欲对太妃不利,她不幸被波及,受了惊吓,以致如此。”他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惋惜,“既如此,辰王妃之位,她怕是……确实不宜了。”
凌睿心中一松,连忙叩首:“陛下圣明!谢陛下体恤!”
“只是……”沈南策话锋一转,“毕竟旨意已下,天下皆知。若完全作罢,恐伤皇家颜面,也损你相府声誉。朕看,不若降为侧妃……”
“陛下!”凌睿猛地抬头,眼中泪光未干,却满是坚决,“臣女若初如今这般模样,莫说侧妃,便是寻常人家,恐也……臣如今身边,仅余此一女,自幼未能好生照料,已亏欠良多。如今只求她能平安度日,不再受风波之苦。恳请陛下念在臣多年勤勉、以及小女曾为灾民略尽绵力的份上,成全臣一片爱女之心,免去这门婚事吧!臣愿承担一切后果,绝无怨言!”说罢,又是重重叩首。
沈南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微微颤抖的肩膀,霍然起身,在御案前踱了几步,脸色变幻。半晌,他才一挥袖袍,似有些烦躁,又似无可奈何:“罢了,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朕,准了!”
“臣……叩谢陛下隆恩!”凌睿再次深深拜下,直到皇帝的身影转入内殿,方才缓缓起身,背脊却已佝偻了几分。只要婚约能解,女儿不再与那吃人的皇家扯上关系,便好。
那日凌若初执意要入宫去见太妃,说要“帮一个人的忙”,他便隐隐不安。待再见时,女儿那空洞的眼神、呆滞的表情,仿佛一柄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他的心窝。什么权势权衡,什么家族利益,在那一刻,都比不上女儿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彩。他悔,悔自己当初为何不更强硬地阻拦。
回到相府,门房便来禀报,今日已有好几拨人登门,都与小姐有关。凌睿此刻心绪恶劣,闻言只是冷哼一声,官服都未换,便拂袖道:“谁也不见!让他们都滚!”
他径直去了后花园的凉亭。秋日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亭中那个安静端坐的鹅黄色身影上。凌若初静静地望着前方一池残荷,目光没有焦距,仿佛灵魂已抽离。月桐陪在一旁,满脸忧色。
“相爷。”月桐见凌睿过来,连忙起身行礼。
凌睿摆手示意她轻声,走过去,目光落在女儿毫无生气的侧脸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问月桐:“今日……小姐可好些了?”
月桐轻轻摇头,低声道:“小姐能听懂简单的话,让吃饭喝水也肯,只是……开口极少,偶尔说几个字。整个人像是……像是魂儿丢了大半,看着叫人心疼。”
凌睿心口一窒,走上前,在凌若初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轻声唤道:“若初?”
凌若初缓缓转过头,目光迟缓地落在他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咧开嘴,露出一个空洞而纯然的傻笑,含糊地吐出两个字:“父……亲……”然后便再无下文,又转回头去盯着水池。
凌睿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这时,下人来禀:“相爷,午膳已备好了。”
“嗯。”凌睿勉强稳住声线,“既然好了,便带小姐去用膳吧。”
“是。”月桐上前,小心地搀扶起凌若初。
凌若初顺从地跟着月桐走了几步,却忽然停下,又转回身,歪着头,眼神懵懂地看着凌睿,声音细细的:“父亲……不一起吗?”
这一声,比刚才清晰许多,带着孩子般的依赖。
凌睿喉头一哽,强笑道:“你先去,为父……随后便去。”
看着月桐搀着女儿那略显僵硬的背影渐行渐远,凌睿脸上那强撑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骨冰寒的恨意与愤怒。他负手立于亭中,望着太妃宫殿的方向,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每个字都浸透了毒液:
“徐、花、音。”
“相爷,”管家此时又匆匆而来,低声禀报,“府门外来了一位女子,自称叶赢,说是……听闻小姐抱恙,特来探望,或可医治。”
“叶赢?”凌睿眼中精光一闪。此人他自然知晓,来历神秘,手段奇诡,曾救治城中伤患,却不图封赏。更关键的是,女儿似乎与她关系匪浅,几次接触,她能感觉到此女对若初的维护是发自内心。或许……她真有办法?
略一沉吟,凌睿道:“请她进来,直接带到小姐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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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凌若初,叶赢心中亦是一沉。虽早从杜乘佑处得知大概,亲眼所见,仍是另一番滋味。凌若初看到她,迟缓地眨眨眼,似乎在回忆,好一会儿,才轻轻唤了声:“姐……姐……”声音绵软,眼神却依旧空茫,不复往日灵动。
“乖。”叶赢走上前,没有过多寒暄,直接执起她的手腕,两指搭上脉搏,灵力如丝般悄然探入。凌睿站在一旁,屏息凝神,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一幕。他对叶赢的信任,更多是源于一种直觉,以及女儿对此人毫无保留的亲近。
片刻,叶赢放下凌若初的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柔声道:“好好休息。”凌若初竟也真的听话,不再看她,重新望向虚空。
客厅之中,茶香袅袅。叶赢直言不讳:“相爷,令嫒确是魂魄受创,惊悸离体,以致神智昏蒙,呈现痴傻之状。”
凌睿急道:“本国师……前国师成一道曾来看过,说是失了魂,需得招魂之法。叶姑娘可有良策?”
“招魂之法,我略知一二。”叶赢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目光平静地看向凌睿,话锋忽然一转,“相爷,请恕叶赢唐突——若初妹妹的情况特殊,寻常招魂恐难根除隐患。我想……带她离开相府一段时日,寻一僻静安全之处,为她仔细调理医治。”
凌睿面色一变,断然拒绝:“这……不妥。若初如今这般模样,最需亲人照料。叶姑娘虽好,但独自照顾她想必也吃力。不若就留在相府,所需任何药材、人手,本相一力承担,绝无短缺。叶姑娘可随时前来诊治。”
“丞相是……不愿我带走她?”叶赢放下茶盏,目光清冽。
“非是不信姑娘。”凌睿摇头,语气坚决中带着疲惫,“只是为人父母,眼见儿女受苦,恨不能以身代之。若初留在这府里,在本相眼皮底下,我这颗心……才能稍安。”
叶赢静静看着他,忽然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意味难明的笑意。她重新捧起茶杯,轻啜一口,缓缓道:“那么,丞相可曾查明,究竟是何人,对若初下了如此毒手?”
凌睿脸上瞬间布满寒霜,几乎是咬牙切齿:“还能有谁!徐花音那个毒妇!心思歹毒,手段阴狠,竟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下此毒手!本相……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她可是当朝太妃,地位尊崇。”叶赢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正因如此!”凌睿拳头紧握,指节发白,“本相才不得不忍下这口恶气,只能设法求陛下解除婚约,让若初远离那是非之地,以免再受其害!”
“哦?”叶赢尾音轻扬,看向凌睿的目光里,倒是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别的什么,“丞相倒是爱女心切。只是……若妹妹这病,一直治不好呢?痴傻之人,想来日后婚嫁艰难,于相府门楣亦有碍。丞相届时……可会嫌弃她,或是……寻个庄子将她远远打发了,眼不见为净?”
凌睿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像是被刺痛般,脸上血色褪去几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与决然:“叶姑娘何必出言相试。这个女儿,本相亏欠她太多,太多……从前糊涂,只知权衡利弊,忽略了骨肉亲情。如今她这般模样,全是本相之过。若能治好,自是上天垂怜;若治不好……”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赎罪般的沉重,“本相便养她一辈子,护她一世安宁,留在身边,权当……是赎我前半生亏欠她的罪孽。”
厅内一时寂静。叶赢看着他鬓角新添的霜色和眼中不容错辨的痛悔,脸上的神情终于彻底柔和下来,那笑意真切了几分,不再带有审视或算计。她干脆利落地放下茶杯,双手一揣,爽快道:“丞相既有此心,那叶赢便不多言了。令嫒之症,我有七分把握。只是需得静心调理,不能受人打扰。既如此,叶赢便叨扰府上几日,待妹妹情况稳定,再议其他。”
凌睿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稍落,连忙拱手:“有劳叶姑娘!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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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别院,秋菊正艳。
徐太妃——或者说,顶着徐花音身份的徐花容,正由宫女搀扶着,在精致的花园中缓缓踱步,赏玩那些名贵品种的菊花。她脸上带着惯常的、雍容而疏离的笑意,心底却满是不屑与隐隐的不安。
前日皇帝沈南策前来“请安”,言语间似有试探,更提及那个名叫“叶赢”的女子,言语中竟有几分忌惮。皇帝暗示,他与那叶赢之间似乎有某种“互不侵犯”的默契,而那女子行事乖张,若是惹到她,取人性命怕是不会顾忌什么皇家颜面。更麻烦的是,凌若初那丫头,似乎称呼叶赢为“姐姐”……
如今凌若初变得痴傻,若那叶赢真要追究起来,就算皇帝,恐怕也不会为了自己这个“太妃”而强行阻拦。思及此,她才“主动”提出要搬到这远离皇宫的皇家别院“静养”,美其名曰为皇帝分忧,实则也是暂避风头。别院外,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精锐侍卫,防守得铁桶一般。她倒要看看,皇帝口中那个“厉害”的人物,能有多大的本事!
“太妃,请用茶。”一名低眉顺目的侍女捧着一盏刚沏好的香茗,恭敬地递到她手边。
徐花容(太妃)心不在焉地接过,揭开茶盖,一股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漫不经心地啜了一口,眉头却立刻蹙起——这茶的味道……不对!
“这是什么茶?也敢拿来给哀家喝!”她勃然变色,扬手便将那盏价值不菲的雨前龙井狠狠摔在地上,瓷盏碎裂,茶水四溅。她正待厉声喝令,将那不长眼的侍女拖下去掌嘴,却猛地发现——眼前这名“侍女”的装束,根本不对!
并非宫女的制式衣裙,而是一身利落的窄袖红衣,腰束革带,勾勒出矫健的身姿。脸上更是浓妆重彩,眼线上挑,唇色如血,带着一股子不属于宫廷的、近乎妖异的野性与压迫感。再环顾四周,原本伺候在侧的宫人以及不远处的侍卫,竟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倒了一地,生死不知。
“你……你是何人?!”徐花容(太妃)心中警铃大作,骇然后退两步,袖中暗藏的锋利匕首已滑入手心,厉声喝道,“来人!护驾!有刺客!”
“啧,”那红衣女子——叶赢,掏了掏耳朵,一脸嫌弃,“真是吵得很。可惜啊,你就算喊破喉咙,外面那些人……也听不见了。”她好整以暇地走到石桌旁,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茶,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惬意地喝了一大口,咂咂嘴,点评道:“嗯,这茶其实挺好的。哦,对了,你刚才喝的那杯……我稍微加了点‘料’。”
“你!你要谋害本宫?!”徐花容(太妃)握紧了匕首,手心沁出冷汗,色厉内荏地再次高呼,“来人!快来人!”
叶赢放下茶杯,翘起二郎腿,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对方满脸的惊恐与慌乱,仿佛在欣赏一出拙劣的戏码。这太妃倒是会享受,秋日赏花,极品香茗。不过现在,是她叶赢坐在这里,喝着茶,欣赏这位“太妃”惊慌失措的表演。
半晌,叶赢才幽幽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对方耳中:
“徐、花、容。”
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炸响在徐花容(太妃)的脑海。她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难以置信地瞪着叶赢,声音都在发抖:“你……你怎么会……?”
“怎么会知道?”叶赢嗤笑一声,放下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仿佛能穿透那层华丽的皮囊,直视内里肮脏扭曲的灵魂,“你真以为,李代桃僵,瞒天过海,这世上就再无人知晓,真正的大妃徐花音,如今还被关在你自己殿下的地牢里,不见天日?”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
“一母同胞的双生姊妹,命运相连,气息相感。怎会一枝独秀,尽享荣华,而另一枝……却早早凋零,沦为枯骨?徐花容,你这偷来的人生、盗取的身份,踩着亲姐姐的血肉爬上高位……午夜梦回,可曾听见她在黑暗中的哭泣与诅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