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元瑾毛岁七岁了,早在她三周岁过生日的时候,就让景帝嫌弃地把她赶到了未央宫所在地。
未央宫本是熙朝历代太子所居住的宫殿,也是景帝和文太师上次再次争执起来的导火索。
后来因为文太师松口,答应了要做元瑾的师傅,所以这座宫殿就没有按照景帝的设想推倒重修。
在元瑾的劝导下,最后只是换了个匾额,由皇后娘娘出资,皇帝陛下御笔亲书,取名“未央”,希望夫妻俩这唯一的孩儿长乐未央。
养孩子的人都知道,孩子在身边,干啥都不自由,景帝能忍这个小兔崽子三年,全仰赖于这孩子是自己的独苗苗,一天话多,还成天傻乐。
在景帝头疾正式痊愈的第二天,元瑾就被她父皇收拾包裹扔出了乾清宫。
据说,在元瑾正式搬入未央宫的那一天,乾清宫的烛火彻夜未灭,宫乐不绝。
而今天是她接受阿爹为她“聘请”的老师教导的日子。
说是聘请,其实元瑾自己都心虚。
因为国库空虚,所以自己的这三位老师都只是加封了虚衔,换言之,就是原本是一份工作一份工资,现在是一份工资两份工作,算是一份兼职。
干不好,杀头的那种。
可能也是景帝心虚,所以教授地点不在宫中,全凭三位师傅说了算。
身旁的巴山,秋池是阿爹阿娘给她的宫女,两人拿的都是女官份例,至于曾经自己挑的丹霞等人则依次降低位次,小路子仍旧是她身边唯一一个近侍宦官。
巴山有点儿武功底子,做饭还好吃,负责保卫和后厨工作;秋池八面玲珑,负责居中调配,丹霞心细胆大,就在后勤帮着秋池忙活;而宫女不方便出宫,所以一切对外事宜就全由小路子负责。
几个宫女俱都是八九岁的小姑娘,还能和元瑾聊到一块去。
对了,小路子现在改名了,由魏公公见证,改名魏路。
这时天才蒙蒙亮,比元瑾还兴奋的几个大丫鬟早就把衣服准备好了,巧手的丹霞还给元瑾梳了个男子发髻。
只见元瑾穿着暗夜蓝撮晕缬织锦蟒袍,一条冰湖蓝几何纹腰带系在腰间,一头如墨般的头发,有一双明瞳剪水的桃花眼,当真是玉雪可爱。
待元瑾吃过早膳,先是去坤宁宫拜别了阿娘,拿走一盒坤宁宫小厨房制作的爱心午餐,又蹦蹦跳跳地去召见大臣的地方看了一眼阿爹,在她阿爹有所察觉看过来后,神气地做了个鬼脸。
然后在乾清宫后殿喝着茶水,就着点心等待。
很不巧,上学第一天,她的师傅就是一直看她不惯的文太师。
待到百官下朝,元瑾远远地向阿爹招了招手,就追着一副臭脸的文太师小步跑走了。
景帝看向前方那个长高了不少的活泼身影,负手站在乾清宫阶梯之上,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再没有元瑾的身影,他才转身进殿。
面对这个强塞过来的学生,文太师无话可说,他当然知道元瑾在他身后跟的费劲,只是故作不知。
师生二人就是这样像是比赛谁先撑不住一样,刷刷往前走。
没过多久,元瑾就跟上了文太师的步伐,为防老头儿生气,就保持在文太师身后三步远的距离。慢慢地,文太师也是撑不住了,哼了一声,甩甩袖子,速度终于是慢了下来。
元瑾眼前一亮,打蛇随棍上,连跑几步,上去就抓住了文太师的袖子不放。
文太师脚步一停,难以置信皇上家的这个小崽子胆子这么大。
他转过头来,一字一顿地对元瑾说:“我最讨厌小孩子。”
元瑾“扑哧”一笑,针锋相对地说:“我可不一样,我最喜欢像师父这样的老头子了。”
文太师一噎,气的白胡子都翘起来了。
这小破孩儿,你说她说的是好话吧,她偏偏没大没小的称呼自己为老头子;
你说她说的是坏话吧,她还偏偏称呼自己为师父。
最后,气急了的文太师只憋出了一句话:“挺大姑娘,没羞没臊。”
元瑾感觉自己的这个老师很有意思。
你看他冷言冷语外加冷脸,可他到底没有把元瑾拽住的衣角抽出来,反而因为元瑾拽住了他的衣角,走的更加小心翼翼了。
都说东贵西贱,文太师好歹也是三朝元老,居所为先帝所赐,所以他的住处也在东边,所住巷子叫平安巷。
元瑾也能理解,这钱也有了,权也有了,人再追求的就是“平安”二字。
一路上文太师闭目不言,元瑾倒是自得其乐,凑到窗户前,拉开窗帘去瞧,小小地发出几声惊呼。
来到此世五年,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
文太师听到小孩子的欢呼声,眼皮子微微张开,偷偷去看元瑾,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新奇。
文太师心中纳闷儿,这一条街上有什么好玩的事儿吗?
心里这么想,却一点不耽误他悄悄地活动身体,坐到另一边窗户下方,趁元瑾不注意,也掀开窗帘往外瞧。
南山酒铺,卓氏茶庄,安洪楼······
没错啊,也没有什么好看的。
文太师翘了翘胡子,暗道:小孩子真没见识。怕元瑾突然转过头来,又赶紧偷偷地挪了回去。
只是外面赶车的车夫因为路面上突然出现个大坑,来不及呵斥马匹停下,只好全力地向旁边偏,只是这样一来,马车不可避免地晃悠了起来。
文太师专心致志往原处挪,完全不知道还有这么个突发情况,只感觉自己身体一个转悠,差点儿要五体投地。
天旋地转之间,只感觉一个什么东西,软乎乎的支撑住了自己,才免除他老胳膊老腿儿还要磕碰的命运。
“师父,师父,你还好吗?”,耳边传了一道忍着笑意的童声。
文太师一惊,转过头去,就看着一张笑脸,呲个大白牙冲他灿烂一笑。
他现在感觉自己一点也不好,哪儿都不好!
但人岁数大了就是一点好,脸皮厚。
只见文太师强自镇定的说道:“你这小娃儿,倒还还算是尊师重道,还不快扶为师起来。”
元瑾唯唯应诺,趁着这个空当抓紧把自己快要冲出胸腔的笑声吞咽回去,就当自己没有看到文太师那张通红的老脸。
余下车程师生二人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元瑾倒是想说,但是她主要怕老头儿尴尬。
就这样,车慢慢地晃悠到了文太师府上。
元瑾再次拽住老头儿的衣袖,紧跟着老头儿往前走,老头儿晃了晃衣袖,看没有晃掉,冷哼一声,没再说别的东西。
元瑾偷偷注意到,这一回,老头的步伐是迁就着自己的步伐而向前迈进的。
望着文太师家的亭阁楼台,元瑾充满了探索新地图的蓬勃信心,就冲着文太师这股子傲娇儿,她也觉得接下来的学习过程绝对充满了“快乐”。
小公主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她只是想让自己严肃古板的文师父笑一笑十年少嘛。
元瑾用空出来的右手捂住自己偷笑的嘴巴,又像后面招了一招手,示意魏路跟上来。
明面上,元瑾就带了魏路这一个侍从,暗地里带了多少人就全凭她阿爹调遣了,但绝对不会低于两掌之数。
文太师把元瑾带进了他的书房,元瑾本来以为过来学习就是古装电视剧里那种,老师读一句,底下的学生跟着念一句,念到会为止。然后老师再进行统一的答疑解惑。
但是她忘了,自己跟着的这三位师傅都是世家里顶尖的一小撮,自己跟着他们,就相当于是小班教学,精英讲课,北大清华那种的讲师。
关键是她的这三位师傅个个手里都一大推政事,每个人都没有那么多时间去这样教导孩子。
所以文太师上来就是开门见山;“四书五经都学到哪里了?《尚书》会背了吗?”
元瑾也不知道自己穿到的这个大熙朝算是历史上的哪一阶段,该有的都有,什么四书五经,《尚书》《论语》等等,都是读书人的必备书目。
文太师坐在书桌后面的太师椅上,正襟危坐地等待元瑾回答。
元瑾眨呀眨呀眨眼睛,感觉自己现在的这个身高对自己太不友好了。
瞅准文太师下首最近的一个椅子,先是拿手去够,再是肩膀使劲儿,像是小学练单双杠那样,好不容易把自己撑到了下手的椅子上。
缓了一缓因为运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对上文太师的视线,歪头问道:“现在学生念书门槛都这么高了吗?”
文太师点头,老夫从不收蠢材。
元瑾也不知道文太师是从哪里来的“从不”标准,据她所知,文太师今年七十有五了,恐怕只收了自己这么一个学生。
好在元瑾是个乖孩子,尽管心中怀疑文太师这老头儿是想要给她个下马威,但谁让元瑾自出生以来就被这窒息般的命运追着往前走,再加上那半死不拉活的金手指,对于学习她还是有充足信心的。
她答道:“学生不才,老师方才所说的,具是会了。”
随后又怕文太师不信,又补充了一句:“倒背如流的那种。”
文太师又开始吹胡子瞪眼了,小小年纪,大言不惭!且让老夫考考你,看你能答的上来哪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