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正殿里:
景帝再次沉声说道“长安,你要想好,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元瑾跪下,脸色肃穆,郑重地对着她阿爹表达想法:
“不,阿爹,孩儿不这么认为。”
元瑾整理自己的思绪,力求用能够使一个封建帝王理解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内心:
“阿爹,我听说过林氏家族的事情,林家家主也就是怜嫔的父亲。身为锦州太守,恪尽职守,三年前中原大旱,其他郡守治下百姓死伤无数,唯有在他的辖区范围,百姓安居乐业,死伤数字自小;他的长子,林家大少爷林舟,本是一介文人,但如今为我大熙,出使塞外,官至监军,不畏艰险,不惧困难,为我熙朝的国防肝脑涂地。”
“由此可见,林氏一族多忠贞守节之士,怜嫔一人不过个例。若他们因临阵退缩,贪污腐败落得个夷平三族的下场,孩儿无话可说。但怜嫔一人之罪,孩儿认为不应祸及家族。换言之,以怜嫔一区区宫中妇人而带累如此之多的忠良之士,儿臣认为她不值。”
语罢,元瑾像模像样地对着上首景帝行了个稽首大礼,这一礼为的是那些为国奉献的仁人志士,也是为了“依法治国,祸不连坐”的现代秩序,更是为了元瑾自己内心的坚守。
只见她跪直身子,用稚嫩的声音说出沉稳有力的话:
“君子立身持正,怜嫔害人,死有余辜。若是儿臣为了这点小事而向林氏家族发难,世人愚昧,不会指责儿臣性情嚣张,只会衔恨阿爹决断不明,孩儿深受父亲爱重,实难忍受他人如此这般对您指责。若日后林氏家族因怜嫔之死而向儿臣发难,到时自有其他法律对他们严加惩处。”
“更何况儿臣认为,不应因未发生的事而提前痛下杀手。若儿臣不幸,真伤于他人之手,追根到底也是因儿臣实力不行,成王败寇罢了,儿臣不怨!”
“儿臣不怨”四个字童声稚嫩,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似乎有振聋发聩之音。
景帝神色不定地看着底下这个坚定不移的女儿,无言的骄傲在他胸中升腾而起。
这就是他大熙朝的公主殿下,是他魏祜的女儿!
有仁心!有担当!既有认清自己实力的自知之明,也有直面失败的平坦心境!
若此女能够继承大熙,何愁大熙不兴!
如果在此前景帝还对自己那个想法有所动摇,但今天看到自己的女儿能如此有大局观念,有王者之心,景帝不禁畅想,自己的这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或下真的能为大熙开辟一条生的道路。
“好!吾儿甚善!你身上有伤,姑且退下,魏公公,你去抱殿下起身。”
就这样,元瑾在表明忠心之后,便稀里糊涂的被魏公公抱出了乾清宫正殿。
而屋内,原本只有景帝的龙座下手多了两个身影。
一个坐在景帝下手,只见她穿着一袭深麻灰纳绣金玉缎云锦和砂黄复式锁边针广袖句文锦裲裆,穿了一件蓝紫下手印花描金纱裙,下衣微微摆动竟是一件墨玉绿平金轧纹纱绣裙,身上是桔棕毛针寿字织银锦鹤氅,绾成了飞仙髻,耳上是浇铸非洲玉耳珰,云鬓别致更点缀着镶金嵌玉步摇,白皙如青葱的手上戴着烧蓝图章石戒指,腰间系着光紫红丝攒花结长穗丝绦,轻挂着银丝线绣莲花香袋,一双色乳烟缎宝相花纹云头小靴,正是闺女没事,有心打扮的皇后娘娘。
一个看不清面容,一身素衣,趴在地上。
只见那女子一身血迹,衣裳还在往下滴水,被人扔在地上甚至没有爬起来的力气,但是她还在低声哀求,声音嘶哑难听,像干枯了的树枝被人反复捻在脚底的摩擦声。
她直起自己的上身,尽量想让自己跪的诚恳一些。
未果,女子直起身子,又无力支撑地摔下地去,最后可能她也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坐直身体了,干脆就不挣扎了,随意地坐在地上,用手支撑着身体,神色复杂地看向上方帝后。
谁能想到这就是“南国有佳人,轻盈绿腰舞”的怜嫔娘娘呢。
怜嫔盛宠时,连皇后都要退居一射之地。
而如今皇后在上,依旧高贵典雅;
而怜嫔在下,已是将死之身。
怜嫔在定下这条毒计之后就没想过自己能活着,本来被景帝提讯,任凭景帝的人百般威胁,怜嫔也绝不松口。
可是在刚刚听到自己差点害死的那个小崽子的一番话后,怜嫔感觉到了一阵恍惚。
刚刚公主回答皇帝问题的时候,怜嫔就被人看守在屏风后面,她屏住呼吸地等待殿下的回答,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也许只是为了证明在这个皇宫里只有以牙还牙才是普世之道!
也许是因为心中暗藏的一丝期待,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毕竟如果被害的那个人换做是她,她绝对做不到公主殿下这样的豁达。
多么可笑啊,想她林怜儿,活至十九岁,竟还不如一个孩子!
“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
曾几何时,自己也像这个小崽子一样,不忍看人间疾苦,不忍做不义之事,志存高远,恰如冬日青松。
再抬眼看曾经和自己百般恩爱的景帝,现在正对自己怒目而视,在景帝深沉的眼睛里,怜嫔可以看到那个疯婆子一样的倒影。
突然之间,怜嫔就倦了,厌倦现在这个深陷泥沼的自己,也厌倦这个害自己深陷泥沼的皇宫。
皇后盯着这个一瞬间仿佛又苍老了许多的女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作为母亲,她无法原谅;
作为皇后,她不能姑息;
而作为宫妃,也许她能感同身受。
如果没有元瑾,可能自己终将会成为下手的怜嫔!
皇后知道已不用多问,怜嫔定会招个干净。
只是在这一刹那,皇后想离开这里,去哪都行,现在她迫切地想要抱抱自己的女儿。
皇后捏紧手帕,整理好自己片刻的软弱情绪,试图把自己打造成为一个没有感情的聆听机器。
上首景帝一脸冷漠,像是压根儿不认识底下这个落魄女子一样:
“林氏,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出指使你的人是谁!否则,纵使朕的皇儿宽宏大量,愿意饶你林氏。但朕绝不会为她留下这么大的隐患,你可晓得?”
怜嫔痴痴地笑了起来,这就是自己和别的女人挣得头破血流的男人!
这就是她林怜儿此世的丈夫!
这就是她一心爱着的天下至尊!
该说不愧是皇帝吗?居然牢牢把握住了自己的七寸,她林怜儿确实可恶,宁可自己身死,也要仇人痛不欲生!
所以她答应端妃的计策,给她做刀。
所以她向年仅两岁的公主出手。
但是即使是她,也有软肋。
家中父母高堂、兄弟姐妹就是她的弱点。
昨天她满腔恨意,完完全全被仇恨蒙蔽住了眼睛,也是潜意识里的自视甚高作祟,总认为皇帝不敢拿她们家如何。
可是,今天,看着景帝的眼睛,怜嫔从未如此清晰的知道:他敢!他敢得很!
因为她林怜儿触碰的不仅仅是熙平公主,同时也是帝后的逆鳞。
龙有逆鳞,触之即死!
这,事关皇室尊严!
林怜儿想到了自己进宫时,父亲一夜苍白的头发;
想到了自己进宫前夕母亲的泣涕涟涟;
想到了幼时为了给自己摘风筝摔断腿的长兄;
想到了前些日子宫外传信而来的那个新降生的小侄儿。
听出景帝话中意思的林怜儿,像是全身都被抽走了力气一样。
终于,她俯身,磕头,心如死灰道:“皇上,仁慈;罪妾,愿招。”
只见她一五一十,断断续续的将端妃如何派人联系她,二人如何定下确切时间,如何接应等相关内情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全然不顾上首景帝难堪的神色。
自前段日子被打四十大板,扔进冷宫,无衣无药,挣扎求生,再到昨日掉进冰窟,雪上加霜,怜嫔能活到现在,全凭的就是一口气,一口放不下家里人的气。
如今得到景帝保证,指使自己落到这个境地的端妃也让她交代清楚了。
她再次努力撑起身子,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一张苍白瓜子脸,一双郁色沉沉见不到光的杏眼,恍惚之间,还可以见到以前那个灿若春花的少女。
怜嫔再次笑了起来,你瞧,她多坏啊,她永远做不到熙平公主那样坦荡!
即使是自己心有仇恨,被人利用,也还是要怨端妃妖言惑众,害她至此!
也就是俗称“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她像是回光返照了一样,再次向上首帝后行稽首大礼:
“罪妾在这里谢过殿下宽容之恩,妾身如柳絮,已至大限之期,无以为报,谨以下世福运为愿,诚祝熙平公主殿下遇难呈祥,余生安康。”
在没有人注意的地方,元瑾脖子上的小玉玺微微一亮,照出了温润的光。
这个被仇恨折磨的、失去了自我的少女,终于在生命最后一刻和自己达成了谅解。
景帝看着下首已经断了气的怜嫔,神色复杂,转头交待皇后:“后宫之事,本是梓潼权责,如今幕后黑手已出,朕就不贸然插手了。只是,端妃毕竟孕育了大皇子,望你多少给她留点体面。”
皇后面上淡然应是,看向景帝疲累离去的身影,没有多说什么。
这宫中,她不出手,多的是落井下石的人。
宫中依旧平静,只是多了一道懿旨,贬斥端妃为庶人,责令她在佛堂为国祈福,余生不得出永宁宫一步。
当日,端妃近侍春芝失足落水,不幸溺亡。
没过多久,宫中传闻,小佛堂里的端妃疯了,疯癫之后错手拿起了剪刀,最后落得个自尽而亡的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