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一头湛蓝色披肩长发的年轻人猛地做出一个动作，身前向前靠，且挺直了腰背，眼睛却微微眯上，展现和煦的笑颜，伸开双手，向身前拥抱，环抱出一个圆，而后回拢一点，像是前边有一个看不见的人，他正微微拥抱着对方……
在老者的眼里，感觉对方像是在歌咏着什么，此时正进入那种极致动情的状态，不可自拔……
“伯爵，你的父亲是一头勇敢的狮子……”
“而你还不是……”
“伯爵，回去吧……”
“忘记了你现在看到的听到的……”
“你不如你的父亲……”
“如果是你的父亲，他有足够的勇气，敢于触碰掩藏在黑暗最深处的霍格阿……”
“而你，只能看到……”
“能看到的，只有……”
“恶之花，叔本华！”
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回荡在耳边，没多久就消失不见，可在他的心底，却是总是回荡细微的呢喃……
这是心灵的低语……
而后，就是猛然爆发，让人猝不及防的笑声……
大笑声……
狂笑声……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笑声中晃荡，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笑声中受到嘲弄……
“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
“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老者抬起头，猛地转向西边方位，在那里挂着一抹残阳，在山边上一点点，就要没入群山之中，而在没有了热力的夕阳的渲染下，一大片火红色点燃半个天空……
绚烂的晚霞映衬出静谧与一点点温馨，让人的心不自觉平静下来，抚平一切烦扰。
而他脑海里那个一直在狂笑的身影，在脸庞模糊下去之后，就慢慢散去了，那一直盘桓在耳边的倨傲笑声，也就跟着消失了……
他抬头仰望，看着西边天，不知不觉，眼眶已经湿润……
“父亲……”
他对着落日喃喃自语，有着淡淡的伤感。
“吼……”
“吼……”
“吼……”
一声又一声咆哮声充斥在心底，充满了威严，充满了狂怒……
也有着一点点温情……
“老头……”
“你没事吧？”
“没死吧？”
张清貘吓一大跳，在看到了老头的脸庞后，他才放下心来，不由得本能地小小调侃一下。
这老头还挺感性的啊？
触景生情了？
张清貘顺着老头的目光，也看着那美轮美奂的夕阳，是挺美的，可也就那样，平平常常……
在龙虎山这样的大山大川上，这样的美景很唯美，可也很常见，平常间总能看到……
“我还以为蓝发人已经找到你了……”
“我找到你了，你却死了……”
“对于龙虎山，是悬案……”
“对于我来说，却是一个赤裸裸的警告……”
张清貘觉得现在还是开个玩笑比较好，老头这时候正感性呢，自己跑过去一顿给拥抱拍肩膀……
那可就太腻歪了，不是他的风格，有点做不出来……
他此次回来，主要就是没事干，抱李子道人已经见不到了，而老头这边，事情又比较紧急，所以他忍不住又跑来找老头商议商议……
一人计短，二人计长……
多聊聊总是好的……
“他已经找到我了……”
老头侧过脸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再摆回原先的那个姿势，注视着那正要落下的太阳。
“嗯……”
“啊？？？”
张清貘本能嘴上答应一句，但立马反应过来，惊叫出声。
“在哪里？”
“还在这里？”
“不在了吧？”
张清貘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难免出现慌乱，不自觉地拧着头来回甩动，没看到人……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几个呼吸，他的脑子这才转起来，想起，这个状况，人肯定不在了……
“人已经走了……”
“可能，已经出龙虎山了……”
“他来龙虎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照叔本华的疯癫性子，那就没有必要再逗留了……”
“他那个人，从来不会困顿在繁文缛节上……”
老头只是摇摇头，看得出来，对于这一点，他相当肯定，同样也看得出来，对于这点，他不想多谈……
此时的老头，似乎沉浸在那一轮正要落下的太阳上……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无缘无故的，张清貘心头冒出这么个感慨。
他立马就觉得有点晦气，好像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意味……
“走了？”
张清貘立马大松一口气，这边气下来，那另一股气就上来了，胆气回来了！
“怎么就走了呢？”
“唉，可惜……”
“还想见识一下什么是召唤师呢？”
“还想看看能不能召唤出一头神兽呢？”
张清貘连说几句，抒发内心的一点点郁闷情绪，可他也就只说这几句，毕竟，他刚才的表现就那样……
现在再硬气，只会是一个笑话！
“他的目的达到了？”
“老头，你知道了他的目的？”
“他对你说的？”
人还怪好的呢……
老头一直心心念念的探究蓝发人的目的，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当事人自己跑过来解谜了。
这家伙，很厉害啊……
竟然敢将自己的秘密暴露出去……
这必然就是一个极度自信的人，也是一个极度狂妄的家伙！
确实就是老头说的，疯癫性子……
就这才刚露面，就已经显露出了他的本性，确实衬得起这个名号。
够癫！
不对，他是还没露呢……
“不是……”
谁知，老头竟然摇头。
“啊？”
“不是吗？”
张清貘有点摸不着头脑，又反问了一句。
“他上龙虎山的目的，已经是实现了……”
“而他来东大陆的目的，他不会告诉给别人知道……”
“他刚才就在这里威胁我了，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最好都忘记……”
我靠！
也太狂了吧？
“这玩意……”
张清貘想骂，张嘴就想骂人，可就是不知道怎么骂……
“怎么威胁的？”
“就用嘴？”
张清貘本来还想说，光靠嘴就怂了，那可就太软了一点。
起码得碰一碰啊……
“狮子吼，在我脑海里已经响了一个下午了……”
“依旧镇压不住他在我脑海里留下的笑声……”
“这笑得真是讨厌呐……”
“这个叔本华……”
“我现在是真的有点讨厌这个人了……”
老头悠悠一叹，这个话好像有点发狠，但说得有气无力的。
“那现在……”
“小道我还要关注蓝发人的行踪吗？”
张清貘也有点要打退堂鼓，这老头当然不是一般货色，肯定不会经历一点点小挫折就会感到挫败，就此一蹶不振。
虽说，老头现在嘴上说有发狠的意思，可有气无力的，让人皱眉。
“那当然……”
“没有危险。”
“他应该感知不到你的存在……”
“你年纪太小，叔本华那个人癫狂且骄傲，不会太高看其他人……”
“你一个小道士，就更不会注意到……”
“还有，你是龙虎山天师大人物，自然有龙虎山庇护……”
“他跟你不熟悉，那就很难感知到你对他的窥探……”
“没有危险！”
“你放心……”
老头又侧脸过来，对着他点点头，然后又回望那个太阳。
“哦……”
如果真的没有危险，你至于一直这么强调吗？
算了……
他摇摇头，不想这个了，干还得干，一点危险没有，那肯定不是，喝水都会被呛着……
可有很大的危险，应该也不至于……
“老头，你看什么呢？”
“看得这么入迷？”
小道士再看过去，还是那个太阳，正要落下山头，可就是半死不活的，下不去，磨磨蹭蹭……
“我父亲跟我，也有关系和睦的时候……”
“那是我小的时候……”
“还远没有到叛逆的时候……”
“我就趴在我父亲的背上，看着现在这样的太阳……”
“还有，在夏日的夜晚，一起乘凉，两个人在躺椅上，就只有两个人……”
“一大一小……”
“看着天上的月亮，还有稀疏的星辰……”
“那已经是很远的事了……”
“远到我都已经不记得了……”
呃……
看到老头这个模样，让张清貘小道士一瞬间无语，他知道，现在的这个温情时刻，他很不适应，他就不是这种风格的人，他也有意识地竭力避免这样的时刻出现在他的身上……
他不想在这样的场合成为主人公……
他跟这股情绪就不搭调……
可他也知道深深意识到，现在这个时候，他不应该打破这样的温馨而静谧的时刻！
他不说话……
只是心里也有点纳闷，这似乎也跟老头不搭调啊……
是不是？
算了，就不想了……
一个大贵族，十有八九是个阴谋家，是个老狐狸本色的老头，竟然也有如此感性的一面……
这老头回忆起他老爹的时候，那种看不惯，那种相处不来的感受，不是编的，真得不能再真……
是老头内心的真实感受！
可人嘛，总是复杂的。
这个世界是复杂的，身处其间的人，同样也是复杂的！
人，有时候真的很渺小，有时候，却是让人很感叹。
小小的身躯，有着大的力量！
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