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还行？”
“你觉得人死少了？”
老道的语气听着有点要别苗头。
“收获更多……”
张清貘自然不好说人死得不多，不跟老道呛。
可从一个宏观历史的视野，以一个宗派发展沿革脉络的角度上看，如果能让一个小寺庙成为一个大宗派，成为显教，这点牺牲，其实是可以接受的。
他就不说代价低了……
毕竟死的也不是他，他有什么好心疼的？
“收获是更多……”
“但不是结局……”
老道间隔了一会，又接上话。
“结局？”
“结局不好？”
张清貘就知道会有点转折，可也不觉得听到这个结局就有什么感触。
听故事。
“贫道就说了，很危险……”
“这条路，有着特别的机遇，让人得到很多，也很危险，让人有去无回……”
“白骨铺满了那条路……”
老道很有感慨，小道士没有，他是在听故事，现在就想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那个寺庙怎么了，什么结局……
“他们终于遇到了危险？”
张清貘忍不住问。
“一直都有危险……”
“直到，他们遇到了他们的结局……”
“他们在那条路上，遇到了他们归宿……”
“在那条路的黑暗深处，可能从来都没有人深入探索过的深处……”
“他们遇到了他们的那座小庙……”
嗯？
张清貘顿时瞪大了眼睛，随即浮现出一抹兴奋，感到了久违的刺激。
这个结局，有点灵异故事的意思……
而这让他想起了龙虎山上方的古城，也是个极凶之地，而且第一印象，由整个视野时时刻刻、无时不在的黑暗所带来的，是那种灵异故事必有的惊悚……
这样的惊悚首先是害怕，继而才是刺激。
他现在在这里听老道讲故事，那自然只有刺激，没有害怕。
“这当然很奇怪……”
“至少是有点奇怪吧……”
“那些人，讲究轮回往复……”
“可能还会觉得有点神奇，会感到振奋呢……”
“谁知道……”
“但贫道想，在那样一个地方，看到自身教派所在的寺庙，怎么也会有一点不祥的预感吧？”
老道继续发表感慨，而张清貘则有点不耐烦了，急切想要知道遇到了什么样的诡异局面。
“他们在他们的庙里，遭遇到了什么？”
肯定是诡异的吧？
如果单单是危险，遇到了一个凶兽或者恶魔之类的大敌，不可力敌，全员覆灭，其实给人的感触也就那样……
叹一口气，就已经算是很感性了……
听一个故事而已……
“倒不是庙里……”
“庙还安稳……”
“庙里没有多少异常……”
“而随后，他们就知道了，那座他们认为很熟悉的庙，跟现实中的庙，到底哪里出现了区别……”
老道还是这样的语气，而一边的听众则觉得，这是刻意的卖关子。
不过考虑到这是一个灵异故事，他也接受这样的叙述方式。
“遇到了什么？”
张清貘的语气已经带上了一点不耐烦，就是能接受，也还是忍不住有些急躁。
“他们遇到了他们的神！”
“佛教密宗的神，有些是很有意思的……”
“主体上，供奉的神，跟显宗是一样的……”
“以三世佛为轴心的体系……”
“这个体系，不同的宗派自然是有点不一样，共同点是主体信仰神是一样的，而其余部分，是各宗派的特色神祇……”
“各有特色吧……”
张清貘将最后一个折子抛到另一边，那一边也堆起来了一大沓。
今天的公务算是完事了……
尽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
他越是看，就越是有感伤自尊。
他觉得，可能不只是龙虎山，可能对整个道教的强大宗派，凤鸣阁这个名头，都是可有可无的，也就表面上不让凤鸣阁下不来台就是了，实际上不能太管事……
凤鸣阁能管的，估计还是一些小门小派。
听到了老道说到这里，他点点头，也不管老道躺下了能不能瞧得见……
刚才追问了一句，在话出口后，他立马意识到自己太急躁，此时有意识地放平自己的情绪。
“这一点，其实跟我们道教也差不多……”
“嗯，我们龙虎山是差得多一点……”
老道间隔了一下，就又补充一句。
“而佛教密宗呢……”
张清貘想着，老道这是岔开话题啊，不愿意谈及龙虎山怎么就差得多……
龙虎山的情况，应该就是，道教神仙谱的大相径庭，是主神这个环节差异太大？
道教其他的宗派，主神不是玉皇大帝？
那肯定不会是龙虎山的祖天师张道陵……
不过，这个时候，他不会跟老道探讨这个……
可能，在这个梦境里，他都不会跟任何一个道人谈及这个问题……
包括小道士……
“密宗，他们的神祇，特色的信仰神祇，有那么一点不一样……”
“凶恶，邪恶，丑恶，还有一点点丑陋……”
“前边两个感受，其实也不是那么重要……”
“没有规定，神就一定得是善良仁慈的……”
“邪恶的神祇，也不是不行……”
“只要不伤及信徒，其实都能算作神祇……”
“当然，在教义上，很难将之视为正神……”
“但是丑恶……”
“让人感觉到有一点丑陋……”
“这是要出大问题啊……”
“这一点，就是显宗对密宗很有看法的一点……”
“而某些特别的神祇，特别丑恶的神祇，显宗甚至都在私底下斥之为魔……”
“而在宗教教义中，崇拜魔、崇拜恶魔，这是宗教毁灭的象征。”
嗯……
张清貘有点触动，这玩意是单纯的理念之争，还是以此来发难的借口……
还是，确实是实话实说？
“有点说远了……”
“再说回来……”
“他们在他们的寺庙后不远的路途上，遇到了他们的信仰神……”
到了这里，张清貘也算是有一个思路了。
“他们的神，对他们出手了？”
这样的话，确实还是有点震撼，让人心境破碎，世界观崩塌。
特别是对于宗教徒来说，这玩意十分危险！
“不是……”
“神没有对他们出手……”
“神死了……”
淡漠的语气，有某种复杂的情绪在里面，不过小道士完全不在意。
这可能就是一个宗教徒的世界观了，神死了，对于他们来说是巨大的冲击，可能都需要缓一缓，需要一段时间来世界观重塑，而他，则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在龙虎山，论对拜神装装样子，他有信心绝对在第一排。
“死了？”
张清貘猝不及防，他惊呼出声，同时感到一股强烈的刺激从心底里涌现，就跟心脏猛地一抽同时出现……
脑急剧充血，让他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他们看到的是神的尸体……”
“百丈的巨尸……”
“静静躺在荒野上……”
“虎头，弯角，人身，头颅有好几处恐怖的伤口……”
“致命伤，像是被一杆长抢洞穿了整个脑袋，能看到骨骸……”
“当时那些人没能看到凶器，疑似长枪的兵器不见了，只留下一个空洞……”
“还有一处稍小一点的致命伤，从头颅滑落，斜着穿过整个数十丈的身躯，应该也是砍到了内脏，损伤了胸腔内的五脏……”
“好像，心脏被掏了……”
张清貘脸色一变，他的心脏一抽，整个身躯震颤，那种预想的刺激终于在这里迸发出一个小高潮。
“反正，那些人说没有看到有心脏……”
“这有点奇怪，这是一把兵器？”
老道表现出疑惑。
“还是两把？”
“一杆抢，一把刀？”
“还是被拿着各种兵器的一群人围攻而死？”
“一群人，还是一群神？”
老道疑惑连连，语气自自然然沉重起来。
“火红色的躯体，火红色的头发……”
“身后是诸多的手臂，在身后散开，有些还保留完好，有些则被斩断，有些是被齐臂斩断……”
“但这肯定不是致命伤……”
“这应该是关键的一手，是战局决定性的一点！”
“就贫道的估计，应该就是对手将这尊神灵堂堂正正打败了，才取了祂的性命……”
“没有下作手段……”
张清貘点点头，他不是认同，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能点头附和。
“他们起初当然很震惊，没敢太靠近，还算谨慎行事……”
“在冷静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们决定缓慢接近……”
“接近那尊神明的散落一地的头发……”
“他们不敢靠近躯体，在各种宗教的秘传教义中，都有不能正视神明真面目的告诫……”
“不仅是要体现出恭敬，更是为了自我保全……”
“人，是不能直视神的。”
“而现在他们看到了，看到神真正的躯体，却没有任何冲击，这没让他们想更多……”
“这促使他们想看到更多……”
张清貘感觉到语气和内容都有点讽刺，但又不甚明显，让他有些怀疑是自己想多了。
再看老道，椅子摇起来了，跟平常没有什么两样，起码他看不出来。
“但还算谨慎……”
“首先选择的，是距离主身躯最远的头发……”
“头发也最细微……”
“他们走近看到，火红色的头发，已经干涸成红褐色的血迹模样，却又有着磅礴的生命力……”
“这尊神，是他们从天路上请回来的……”
“而现在，他们猛然醒悟，回想刚才的寺庙里，少了这样一尊神明……”
“而现在，祂的躯体就在前路……”
嗯……
张清貘心里还是没能感到有多少世界观冲击的感触，只感到刺激……
刺激极了，如果龙虎山也来这么一个事，那场面，估计会很壮观。
只是，让他有些疑惑的，龙虎山这群货，会不会世界观崩溃，继而导致整个人都废了？
不大可能吧？
龙虎山的信仰神谱系，主神之外的，在龙虎山道人的眼里就是杂神，几乎相当于杂神，不甚重要，唯有摆设之用，别弄得龙虎山这祖庭太“寒酸”……
可主神……
是玉皇大帝出了事，躺在荒野上死了，那多数的道人只会心里暗暗畅快吧？
他们这个道统在龙虎山就是少数派，不受人待见……
可涉及到一个宗教的至高神，硬把张道陵扶上去，那就是闹呢，从教义的根本道理上说不过去，也会被其他宗派笑话的……
难受的，也就他们这一支……
而如果是始祖张道陵躺尸了的话，龙虎山应该只有愤怒，不可遏制的愤怒，应该不会出现什么世界观崩塌的事……
只会想着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