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乐妓立刻起身行礼称谢。景宁铜茶炊里的水是一直烧着的,听得吩咐立刻沏好茶置于托盘之上朝二人走去,刚刚走到站定想要端茶给二人却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团白色东西扑她身上,吓得景宁双手一抖眼看滚烫的茶水就要往二位乐妓身上扑去,脑中电光火石又似乎是出于本能她朝上的手掌顺势向上一翻,不料用力过猛倾斜的茶杯即刻改变方向朝里向她自己扑来。
“小心!”
景宁只觉左侧手臂被人用力一拽,人也顺势朝身后转去眼看就要扑到拽她的睿亲王怀里。她来不及多想,双膝一曲摔在地上正好一个大马趴倒在弘巽脚边,疼得她呲牙咧嘴的。不过好在没倒到睿亲王怀里,原本就有不少人背地里说她靠狐媚手段勾引主子爷上位,如果这次她当众倒他怀里那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按照王府规矩,不管怎么说这都算她的失职,景宁顾不上疼痛,立刻跪好趴在地上请罪“奴才该死!”只此四字,没再开口为自己辩解一句,实则心里早将这万恶的封建制度骂了八百遍。
水榭里的奴才跪了一地,无缘无故窜出只猫来谁也脱不了干系。水榭外面还跪着几个是完颜格格主仆三人。这只波斯猫正是她养的名叫白雪。
“奴才该死,本想着主子在此听曲过来听候差遣,没想到白雪贪玩惊了主子的驾,请主子责罚。”完颜格格脆生生的开口还带着一丝哭腔。
弘巽沉着脸,目光先在脚边的景宁身上停留了会儿,又在地上趴着的几个人身上游走了一圈,最后落在一旁自顾自玩耍的白猫身上“念在尔等皆是无心之过,所有人罚钱一月以自省。这只猫就不必留着了。完颜氏回自己的屋子去。”
景宁心下叹口气,这个责罚已然是法外开恩,就是有点心疼自己的膝盖骨和那一个月工资。完颜格格的宅斗水平着实有些拙劣,偷鸡不成蚀把米,经此警告估计她也能安份守己了吧。这个社会女性地位本就不高,又何苦女人之间还要相互为难。
完颜格格由丫鬟扶起,眼泪汪汪地看向弘巽本还想着再解释一二,但一看对方阴沉的脸色立刻吓得小脸煞白,灰溜溜地退了下去。弘巽喜爱猫狗,她最初只想带着猫来邀宠,后来看到景宁就想起最近府里的风言风语说王爷被这个狐媚子给迷住了眼,就想着让她出个丑,谁曾想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她现在心里是千千万万个后悔。虽然睿亲王这次只是处置了一只猫,实则是杀鸡儆猴再警告她呢。
水榭里一片狼籍,弘巽不愿多待转头问恪亲王“时间尚早,不如再去我书房坐坐?”
“罢了罢了,兴致已尽我还是回府吧。”恪亲王摇着折扇站起来告辞。
“那行,我送你。”
兄弟二人踏出水榭并肩走了几步,恪亲王忍不住回头朝水榭望去,景宁正跪在地上和其他几个丫鬟捡碎茶盏,脸上倒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淡然模样。他回过头笑得一脸暧昧不明地对弘巽说“这丫头倒是有点儿意思。”刚才的茶水明明最先是倒向两名乐妓的她却出手相救差点害了自己;而她明明可以倒在弘巽怀里,却情愿摔得七荤八素的也要跟他保持距离。
弘巽侧身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水榭里的人影,继续向前走并不接话。
完颜格格回到自己屋子,脸上再也绷不住,伏在梳妆台上呜呜地哭起来。她的丫鬟赶紧在一旁规劝“格格快别哭了,您这样子传到主子爷耳朵里可不好听。白雪虽然没了,但主子爷不也没重罚您嘛,可见他心里还是怜惜您的。”
完颜格格拿帕子捂着脸抽抽搭搭地说道“谁知道他心里是顾及着我还是顾及那个景宁呢。”她没看住自己的猫放它进去惊了驾固然有错,但景宁一个奉茶的茶水端不稳说破了天去也逃不过错处。刚才的情景不管轻罚重罚她们俩都得一块儿受着,毕竟这么多人看着呢。睿亲王要服悠悠众口,必然不能厚此薄彼。
小丫鬟接着安慰道“格格说的哪里话。您才是主子爷的枕边人。那景宁算什么,即便外面传得风言风语的到底是没开脸没侍寝,一个奴才秧子而已,哪能跟您比在主子爷心中的分量。定是她占了您的光才免受重罚。”
“可是……”丫鬟的话说得合情合理,但完颜格格一想到刚才睿亲王拉拽景宁的神情动作心里就闷闷的堵得慌,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格格别多想了。奴才打盆水来给您擦擦脸,再不然眼睛都哭肿了。”丫鬟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完颜格格索性对着镜子检查自己哭肿的眼睛。
待景宁回前院收拾完茶具就到了每日进安神茶的时点,她顾不上查看自己的伤势忍着痛烧水煮茶终于踩着点将茶送到了睿亲王跟前。
弘巽正在书案前胡乱翻着闲书,眼角一瞥就看到端茶过来的手上那几处红肿,在她白嫩手背上异常明显。到底还是被茶水烫到了。
“今儿个怎么不为那一月月钱再求求情了?”
“奴才打翻了茶盏,本就是奴才的过错。主子如此责罚已经法外开恩,刚才还出手救了奴才。奴才心里头感激涕零。”
还算拎得清,弘巽撇撇嘴换个话题“一只猫就把你闹得人仰马翻,你这样的不稳重还想着当账房呐?”
果然一点都不放过挤兑她的机会。景宁心里翻个白眼,面上恭恭敬敬地回道“主子教训的是。”看在他刚才出手相救的份上今天就不与他计较了。
“脑子也不好使,为了两个乐妓差点害了自己。”
什么叫为了两个乐妓?乐妓不是人呐?景宁又忍不住与他辩驳几句“回主子的话,乐妓虽然身在贱籍但也是爹生娘养的,奴才并不觉得她们与自己有什么区别。而且她们这样的工作一半靠技艺一半靠脸,若是毁了容,以后该何以为生。”她轻轻叹口气“她们已经活得很艰难了。若非家道所迫,有谁愿意生来落入贱籍。”
弘巽闻言抬头看向她,先是满眼的诧异然后再是一时间读不懂的各种情绪,他垂下眼睑又说“没想到你还是个活菩萨,愿意牺牲自己成全他人。”
这话说是在挤兑她吧,又像在夸她。景宁干脆实话实说“奴才当时没想那么多,要是知道这水会泼向自己也就不出手相帮了。”
弘巽再次抬头,清亮的眸光仔仔细细在她脸上扫了一圈,随后一笑道“你倒是坦荡。”
“不瞒主子,奴才一家子都是实在人,都不知道说谎两字怎么写。”
又开始往自己脸上贴金了。真不知道该说她是心大呢,还是心胸宽广,应该是心胸宽广吧,毕竟她刚才的所说所做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弘巽摆摆手“行了,回你的庑房去吧,今日不必候着了。”等到景宁退出,他又唤来吴顺“拿你的腰牌去库房领点太医院送来的跌打酒和烫伤膏给景宁,不必说是我的意思。”说到底今日这场闹剧景宁也是受了无妄之灾,他心里清楚。
吴顺应声嗻,心想当然不能说是你的意思,今日这一出大戏还不是因为你待景宁与旁人不同,完颜格格吃飞醋给闹的。要是让他人知道你人前杀了完颜格格的猫,人后偷偷给景宁送药膏,日后还让完颜氏怎么在睿亲王府里立足,这位毕竟是宫里头皇后亲自挑的人,多少得给主子娘娘一点面子吧。希望完颜格格记住这个教训,以后再犯就不是杀只猫这么简单了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