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七七正式除服,景宁脱了孝服换上她时常穿的春绸衣衫,将头发梳到脑后扎一根乌油油的大辫子,因她阿玛新丧不敢用大红,只在辫根扎二寸长的粉色绒绳,其他再无一点装饰。
景宁前世本是二流大学的会计学硕士,中国注册会计师,在某二线城市的会计师事务所里干着审计工作,靠着两年的辛勤工作升职加薪在望,谁知出差途中大巴车司机打瞌睡,等她再睁眼时已在大英,实打实来了个穿越,魂穿到了这位景宁姑娘身上。
这个时空的历史吧很奇怪,明朝以前都跟现实的历史完全吻合,从明朝开始就不一样了,现实的明朝君主姓朱这里的姓慕容,现实的清朝君主姓爱新觉罗这里的姓宇文,而且还不叫大清叫大英。景宁所在的就是大英,他们老景家还是在旗,就是所谓的八旗子弟。她阿玛在时是九门提督手下看城门的小吏,俸禄虽不高但他们八旗子弟朝廷另有供养,所以一家吃饱穿暖不是问题。不幸的是去年秋天开始,她阿玛染上风寒久治不愈,咳嗽不停成了肺炎愈发难治,缠绵病榻到今年四月底最终还是撒手人寰了。这下可苦了他们孤儿寡母,本来为了给他阿玛治病就把这些年的积蓄花了个七七八八,如今人没留住,他们一家四口的生计也都成了问题。景宁下头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十岁,一个七岁。大英朝廷有规定祁人女子是不吃朝廷皇粮的,祁人男子十三岁以上领全额月钱,十三岁以下领半份月钱。所以现在他们一家的收入也就这两个半份分的月钱,根本不够开销。
“大宁子。”景太太掀帘子进来看着娇花儿似的女儿心中有些不忍。
“额涅。”景宁应声迎上去,扶她在自己的炕上坐了。
景太太抚了抚她的辫子,浓密的头发乌黑发亮,又柔又顺,沿着辫子向上看,白皙纤长的脖子,精致的瓜子脸,饱满光洁的额头下是一对顾盼生辉的眉眼。在他们夫妻看来这个女儿可要比什么貂蝉、西施的美多了,奈何命不好托生在了他们家。“宁子啊,”景太太又唤了声,斟酌一下还是开了口“其实你阿玛在时我跟他就商量过了你的婚事,你舅舅家胡同里有户姓顾的人家,他们家的那位大爷只比你大三岁,年纪轻轻就已经中了秀才。你舅妈说她去试探过,顾家也是愿意与我们家结亲的。虽说他们是汉人,但我瞧着现在汉人念书有出息的也不少,主要还是看人。这顾家大爷瞧着就是个不错的,你嫁过去,等他将来升发了做了官,你可就是官太太啦。”
景宁听得一脑门子黑线,其实她也料到,现如今家里的情况就快揭不开锅了,把她嫁出去家里不仅少一张吃饭的嘴,将来再有什么事也好相互照应。不过让她这么稀里糊涂地嫁了人可真不甘心。“额涅,咱们先不说嫁人的事,”见景太太张嘴又要说话,她连忙打断她“您听我说,一来阿玛刚走家里骤然冷清,我再出嫁就更加没人气儿了;二来两个弟弟都还小,我留下来帮衬您两年,起码得等景庄大了,能撑起门户了才行。家里的难处我心里清楚,我也出去做工挣钱也是一样的。”
“你说得轻巧,祁人家哪有大姑娘出去做工赚钱的。真这样,误了你的婚事,我将来还有什么脸面下去见你的阿玛哟。”景太太皱起两弯柳叶眉,很不赞成。
“您忘了咱们胡同里的胡掌柜了?当初他们家初来乍到,又遇上他太太难产,要不是您寻来了老练的接生嬷嬷,还不知道是什么个光景。如今胡掌柜升发了,在睿亲王的首饰铺子里当掌柜呢。我们去求他一求,让他给我在铺子里安排个差事。一则睿亲王是我们的旗主子,我去主子爷的铺子里干活应当应分的。二则,首饰铺子里去的都是太太小姐,也不必担心男女大防。”
“这……能成吗?”景太太被她说动了心,要不是家里实在艰难,她也不忍心就这么把唯一的女儿给草草嫁出去。
“能成,能成……”景庄、景祥突然掀开门帘冲进来。特别是景祥哭着嚎着包住景太太大腿“额涅,求您千万别叫大姐姐嫁人,我和哥子是爷们,我们能赚钱能养你们。”这小哥俩舍不得姐姐出嫁,在门外偷听了半天,一听有转机赶紧跑进来帮姐姐说话。
景庄也道“额涅别忧心,艰难也只是眼下的,咱们一起想想办法求舅舅家帮衬一把,等过了这一年,儿子写信给大伯伯请他带我去军中效力。不过两三年儿子就满十三了,到时候又拿军俸又有月钱,家里也就好起来了。”
“话是这么说,可你还不满十三岁就让你去军中,额涅怎么忍心,我既舍不得你姐姐,也舍不得你呀。”景宁的大伯一家在乌兰木图戍边,北边气候恶劣条件艰苦,当娘的舍不得很正常。
“请舅舅家帮衬一把倒是不错,但景庄也不用着急去军中。咱们先去请胡掌柜带我进铺子,剩下的事情从长计议。”
景太太叹了口气“听宁子的,先去试试吧。”万一真的行了呢,睿亲王的铺子活不多月钱还不少,而且给旗主子干活,对他们祁人来说也不算太丢脸,景庄也不用急着去军中受磋磨。这个闺女自从去年春季得了场大病痊愈后,就变得越发沉稳和老练了,当然主意也更大了。不过祁人家姑奶奶主意大本就是老例儿。景太太心里还有点小得意,这个闺女好啊,比她当年强多了。
瞅着胡掌柜沐休在家的那天,景宁带着景庄提着京八件去了胡家。其实两家都在一个胡同里,出门走上没几步路就到了。都是小小的四合院,一扇半旧不新的木板门。开门的是胡太太,穿着深紫色马面裙,挺精神干练的人儿。
景宁双手抚着膝头请了个蹲安“太太您吉祥。”
景庄膝盖头点地打了个千儿“给太太请安了。”
“大姑娘,庄哥儿,快请进来。”胡太太笑着招呼他们进门“家里可都好?您家太太可好?祥哥儿可好?”祁人重礼数,见着面能相互问候上老半天,汉人和祁人一块儿呆久了,也学会了这一条,毕竟礼多人不怪嘛。
“好,都好。”景宁答。
“那就好。今天既然来了,就吃了饭再走啊。茂哥儿,上大栅栏那儿去买个水晶肘子来,再路过桃叶铺买分豌豆黄,你宁姐姐爱吃。”
“唉,好嘞。”胡春茂应声出来,热络地跟景家姐弟打完招呼,就要出门去。这个胡春茂就是胡太太当年难产的幺儿,景家对他母子来说算得上救命之恩,所以对她姐弟俩也一直是关爱有加。
“您可千万别忙乎。”景宁拦着胡太太“我们今天来是有事请胡掌柜帮忙的。”
“帮忙归帮忙,吃饭归吃饭,不相干。快去。”胡太太挥手一个示意,胡春茂得令即走。
他二人随景太太进了屋给胡掌柜请安问好,也不绕弯子,把来意简明扼要的说了。
胡掌柜听完,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这事怎么说呢?既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他本来也想着,景家没了当家人,一家生计成了难题,想让景庄去他铺子里当学徒多份进项。不过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没有提。祁人生来都是军籍又重面子,做工经商是他们向来不屑的。要是真有人因生活所迫做了这两件营生,亲戚道里都能把你给挤兑死。谁知今天他们自己求上门来了。出乎意料的是要去铺子里当学徒的不是景庄,而是景宁。在铺子里干活做生意的女子不是没有,但祁人家大姑娘确实少见,关键人家还说了想学做账房。女账房,他走南闯北这么些年还真是头一回听说。不过细想想也说得通,账房嘛只需记记账盘盘库,比当伙计迎来送往的强多了。这事对他来说也不算太难。大东家睿亲王开着铺子可不是为了赚钱,堂堂和硕亲王还缺钱花吗?他老人家不过是为了联通四方,有什么新奇小玩意儿了好即刻淘换到手送到畅春园去讨皇太后和固伦公主的欢喜。现如今睿亲王替皇上管着内务府,这么个小铺子他才懒得费心呢。所以只要不是卖房子卖地这种大事儿,这铺子里基本上就是他胡掌柜说了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