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山上的落差不大，因而瀑布的水流并不急，虽说不上壮阔，但是与小溪石径相交，与翠柳黄鹂掩映，倒也是相得益彰。

　　祖父和父亲在溪边设了茶桌，取山泉水烹茶，吟诗论道，再配上两个人一样的大胡子，颇有点隐士仙宗的味道。至于我们这些孩子，自然是到清凉的溪水中去找乐子。大哥哥一来便下了水，我想着这水还有些凉，本不想下去的，可是大哥哥挑衅，我也只能被迫加入了战局，几个人在水中嬉闹，把平静的溪流都搅出了旋涡。

　　开荃走到叔叔盘坐的大石头前，可是石头太高，他试了几次也没能爬上去。

　　叔父笑笑，从石头上跳下来，抱起他举到石头上，然后自己才上来，又看向溪流的方向。

　　“父亲怎么总是这样看着四姐姐？”这几天他已经察觉到了父亲对四姐姐的不同，父亲很喜欢四姐姐，可是每次看她时，眼神里又总是透着哀伤、惋惜……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这样，四姐姐明明就活生生的在他们眼前，父亲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眼神呢？

　　“什么？”

　　“我总觉得父亲看四姐姐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四姐姐。”开荃看向溪水里和大哥哥玩闹的小人，整个山涧都能听到她爽朗的笑声，“四姐姐只比我大一岁，是大伯父大伯母的老来女，在咱们家一直都是最得意的。不仅大伯父、大伯母宠爱，祖父、祖母也甚是喜欢她，就是比郡主公主也是不差，可是父亲看她的眼神，总好像……她很可怜似的。”

　　“哈哈……”叔父苦笑，没想到自己的表情落在儿子眼里是这个意思，“你四姐姐当然不可怜，只是……她和你母亲很像，每次看到她就会情不自禁的想到你母亲，故而有些惆怅罢了。”

　　“我母亲？还从没有人跟我说过她，父亲能跟我说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她到底和四姐姐长得有多像？”他只知道他母亲是个卑贱的奴仆，是被祖父母赶出门的人，至于她是什么样的人，从没人说过，他也没问。

　　叔父忽然觉得更加难受，周洲拼了性命生下来的孩子，却对自己一无所知，她在天上若是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呀。

　　“你母亲和你四姐姐长得并不像，可是心性却一般无二，都是心思纯净之人。”叔父看向溪流中摸鱼的我，陷入了回忆。

　　“她叫周洲，原是成都府嘉州人。因为她是随父亲到嘉州到任时，在行船中出生的，所以她父亲便给她取了这个名字。原本她也像你四姐姐一样无忧无虑的长在闺中，可是后来她父亲贪墨被抓，母亲病逝，她被罚没到了嘉州一个官宦人家。那家的老爷曾在宴席上见过她一面，但是那时她的父亲怎么可能把她嫁给同级的官员做妾？所以知道她被罚没到了他家，便想强占了她做姨娘，多亏她机灵，故意在这家夫人面前挑衅，夫人善妒，断不会允许她进门。可是就算那人没有得逞，这家的夫人知道自家老爷的心思也容不下她，便找了个劣等的人牙子，把她发卖了。本以为她会被卖到秦楼楚馆，可是正巧一个南曲班子的班主想要给自己的女儿找个丫鬟，又出不起太多钱财。落魄的杂班，自然不会有多好，可也比去秦楼楚馆这样的地方强些，因她会识字会记账会女红，那班主便选中了她。之后她随着戏班子走南闯北，吃了不少苦。她在那里不仅要伺候班主的女儿还要伺候班主夫人，还要给戏班子打杂。可是每每说起这些她却从不抱怨，还说若不是被班主买走，她还没有这个机会能去天南海北的地方看一看呢。后来戏班子慢慢的有了名气，可是戏班中多是些下九流的穷苦人，不识字。识字的又都有自己的心眼，班主不放心，便想到了她，让她成为了戏班子里的女账房，她的日子这才好过了一些。后来戏班子到了京城，便让我遇见了她。”

　　“然后呢？”他从前只知道自己的娘亲是下九流出身，却不知道原来她的命运竟如此坎坷。

　　“那时我总是和京中一群官宦子弟厮混在一起，听说江南名角小凤仙进了城便赶过去看，可是那场结束时，与我们一同去的翰林学士林大人的公子看上了小凤仙，便去找班主，要买那小凤仙回去。小凤仙是班主唯一的女儿，班主早就有意把她许给自己的干儿子，就是戏班里的一个武生。班主原也碰见过几次这样的事情，都是靠你娘出的主意才平安度过。这次本想依葫芦画瓢应付过去，可是那林公子有家中庇佑，从来跋扈，不是那么好糊弄的。班主见原来的办法不行，又不敢贸然得罪贵人，只能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请林公子等两日。我本来就看不惯林公子的做派，便想救一救那姑娘。可是当我来到内院，循着女人的哭声找到班主时，便听见你阿娘已经将这情况都详详细细的与班主一家分析了明白，还出了个进退得宜的办法。简直和我心中所想一拍即合，我忍不住雀跃，弄出了声响，被你娘发现。她开门查探，就发现了我。我怎么也没想到，有这番见地的竟是戏班子里的一个小丫头。后来我先她一步打发了林公子，死皮赖脸的让她还我的人情，这才有了往来。”

　　“不过戏班子本来就是四处讨生活的，没过多久她便要离开京城。于是我用了银子，把她从老班主的手里买了下来，让她到府里来。可是你祖母治家甚严，又出过大哥和秋菊小娘的事，便对家中下人更是谨慎，她发现了我对你母亲不同寻常，便想把她发卖掉。可我当初买她时便已经为她脱去了贱籍，不能再次发卖，所以你祖母也只能是把她赶出国公府去。我偷偷给了她银两，开了铺面，置办了院子，可是很快也让你祖父母知道了，他们用家法逼我们分开，还想让我与吴家的女儿成亲。我已经心爱你母亲，不想她受委屈，于是便与你祖父争吵，离家出走了。”

　　“那段时间应该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了，与你母亲一同料理铺面，一同骑马、赏花，你母亲和你四姐姐一样也是贪玩的性子，只是在他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所以才总装的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再后来她怀了你，又染了风寒，吃了几服药也不见好，我去求你大伯父帮忙找了太医来，太医说你娘多年辛苦，早已积劳成疾，身体亏损，要把你流掉再好好调理，也许能好。可是你母亲不肯，就这样一直靠参汤补品熬着，直到生下了你，最终是不行了。”

　　“母亲她……是为了我才……”开荃有些不敢相信，原来那些婆子女使口中那个下九流的母亲，竟是……他的心中悔恨难当，这些年对母亲的埋怨都变成了对自己的憎恶。

　　“你母亲从未后悔生下你，她临了依偎在我怀里，要我好好照顾你。是我没能做到，让你一个人过了这些年。”妻子因生产而最终离世，叔叔心中的悲痛是旁人无法体会的。当初他不顾对亡妻的承诺只身一人离开京城，想来也是不知如何面对这个孩子吧。

　　“父亲。”开荃扑到叔父的怀里，两个人都留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