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假期有限,我们在庄子盘桓了三日便回到了国公府。才刚刚安顿,舅父家的人就来告母亲,说家中出了事,要她赶紧过去。
在过去的马车上,来报的人跟母亲详详细细的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前两日舅母身子不适,请郎中来,诊出了喜脉。本来是全家都高兴的大喜事,可是外祖母却因舅母有孕,重提起给舅父纳妾的事情,舅母自然不高兴。因为这事舅父也已经什么道理都与外祖母讲过了,没想到这老太太还是这般不死心。可是母亲毕竟是母亲,这次舅父便又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本以为这事就这么算了,没想到老太太却并没有这样想,趁着这几日舅父清明休沐,竟就把那女子悄悄接进了家里,放到了舅父的书房之中。晚上舅父回书房休息,便见着那女子衣不遮体的坐在那里,气的舅父直接把那女子裹了被子,提到了老太太的房中,和老太太大吵了一架。舅母听说了这事更是哭成了泪人,连夜就回了娘家。
“现下老太太放下话来,说咱们阿郎已经看过姑娘的身子,污了姑娘的清白,便是不娶也得娶。阿郎什么话都说尽了,可是老太太就是不听。啊郎没了办法,让我来请夫人回去,好好劝劝老太太。”
母亲忧心,这样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可是从没闹得这么大过。原本的嫂嫂是哥哥还未及第时母亲做主给哥哥说下的一个盐商的女儿。性子软弱,这家里自然什么都是外祖说了算。可是这位新儿媳却是精明能干的,出身又高,儿子也护着,老太太说不了,这家里的事自然也做不得主了。老太太说一不二了一辈子,怎么能忍得了。偏偏这位新儿媳又处处周到,老太太再是挑剔,她也全都承受,让人说不出错来。想来老太太也是真的没其他法子,才想出这么个办法。真是荒唐,自古哪有老娘给儿子纳妾去分儿媳妇的宠的?这事说到哪儿,都是丢人。
“娘,娘。这是怎么了?怎么……病了?”母亲看着床边舅父一脸无奈的样子,便知道又是老把戏。
“你个死丫头,你怎么才回来呀,你再不回来恐怕都见不到你娘了。”外祖母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生怕这里里外外的人都听不见似的,“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好不容易养大的儿子,现在却胳膊肘往外拐。我是一心为着家中兴旺着想啊,如今却要这样被自己的儿子糟践,我还活着干什么?我还不如死了算了……啊……让我去死……让我去死……”说着便挣扎着下床,要去撞墙自尽。一伙人好容易拉住了,也还是个哭。坐在床上把这家里上下都要骂遍了,就连入了土的老太爷也不放过。舅父实在是忍无可忍。可是自己的母亲像个泼妇一样的骂街撕闹,难道他还能动手不成,只能拂袖而去。
母亲见外祖这个样子,也是觉得不成体统,叮嘱近身的妈妈好好照顾,便去找舅父。
“哥,嫂嫂还好吗?”
“我去看过,胎相还好,就是这事一出,难免神思烦忧,吃不下什么东西。”
“这头三个月最是要紧,还是要赶紧解决这事,把嫂嫂接回来才好。曹大人可有说什么?”
“岳父听说了这事,气的摔了茶碗。我跪地起誓,好说歹说,绝不叫云淇(舅母的名字)受委屈,这才稍稍平息怒火,没有发作起来。不然......这府里怕要更乱了。”
“那姑娘呢?是舅父送来的?”
“是,是舅父的庶女,只比清澜(舅父的大女儿)大两岁。你说母亲她也真想的出?”舅父气的直敲桌子,可也是没有办法。
“你的官越做越大,舅父自然希望你能多多照应家里。母亲霸道惯了,不喜欢嫂嫂管家。若是这个姑娘得了你的喜欢,舅父家便更多依靠;妾室得宠,到时你与嫂子离心,母亲自然能重新当家作主。这俩下里,可不就是一拍即合了。”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有什么好办法?曹家对我多有提携,舅父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在这官场也是对我多有助益,这……我与母亲多番说过这其中的厉害关系,可是她只顾着自己那点只手之权,什么道理都听不进去。你说她一个妇人,又是我的母亲,我这......真是打不得、骂不得、违逆不得,眼看被逼到绝路上了。”
“是啊,全是因为她是咱们母亲。”原本母亲对外祖母就甚是冷淡,所以连着我也甚少回去,只是行些礼数规矩也就罢了。“父亲被她气的早逝,先嫂嫂也因为她郁郁难产也亡,我嫁入国公府,何等不易,刚刚新婚她就逼我去求官人给舅父家的那几个混小子封官,她当我是真的嫁给了天王老子,想给谁封官就给谁封官吗?”
“是,母亲的不是我都知道,你的难处我也明白。可是她毕竟是咱们母亲,咱们若是真的对她做什么,这让外面可怎么说啊?”舅父刚刚升官,这不孝生母的罪名可是万万承受不起的。
“可是哥哥,现在她就已经做出这许多糊涂事来,若是再一味容忍,怕是有一天会把咱们全家都赔进去。”
“这……”为着声名,舅父始终下不了这个决心。
“哥哥放心,这是咱们亲生母亲,我也不会真对她做什么,不过使些手段,以后还是要好吃好穿的供着。”
“妹妹说的是,现下是已经有了主意?”
“母亲年迈,在这京城中也是没有倚靠,若是没有舅父的助力,她只身在京城也就折腾不出什么了。”
“你的意思是?”
“舅父生意做的虽然好,可是他那几个儿子实在不成器。我看来看去,只有他那个三儿子还算争气,娶的媳妇也是个精明能干的。”
“可是那三儿子是个庶子,平日里打打杂也就算了,能做的了舅父的主?”
“现在不能,咱们让他能不就行了。舅父那几个儿子早就吵着要分家,要不是舅父拢着,早就散了。母亲是嫁出去的女儿,咱们也不好回去折腾,好在叔伯公还在。他家那个读书的孙子眼看也要进京赶考,自然是希望有人照拂,哥哥给他家去一封信,他自然能帮咱们把这事办了。再给那位三哥儿知会一声,舅父也老了,这些年家业大多也都是他在一力支撑,已经有了掌家之实,分家之后奉养舅父,再主理家事自然就师出有名。”
“可是,舅父其他那几个儿子能同意?”
“他那两个儿子吃喝嫖赌样样都沾,只要钱财分的够多,他们乐不得的出去快活呢。”
“这倒也是。可是舅父......舅父把女儿送过来本就存了心,我怕不会那么轻易的交权。”
“舅父也知道那几个儿子不顶用,所以早早就带着三哥儿做生意。他是个聪明人,这权早晚是要交到三哥儿手里。至于他那个女儿,我且领回去。她做这事没有旁人知道,舅父既然想让女儿嫁一个官宦人家,多些依靠,那咱们就卖他一个情面,我去求阿婆给她在成都府说门亲事就是了。哥哥给舅父去信,就说不忍他的女儿委身求全,一定会给她找个好人家,保她平安顺遂。他见到信,自然明白这其中的意思。以后家族昌盛毕竟还是要靠哥哥的,投桃报李,他拎得清。”
“那母亲那边,就这样不管了?她总是这样闹也是家宅不宁啊。”
“她身边的赖婆子是陪嫁过来的,陪了母亲这些年,想来今天这桩事也是她去和老家通气的。这个人不能再留在母亲身边了。她的老头子替母亲看管着潭州的庄子,就送她回去,让他们一家团聚吧。母亲病重,自然是下人们伺候不周,余下的女使也换上一批。嫂嫂进门时不是新买了许多没有根基的使唤人嘛,放两个心腹过去自然能照应。母亲那边你也不用去说什么,我去说就是了。你只管去曹家好好安抚,等过两日府里安定下来就把嫂嫂接回来吧。”
“全听妹妹安排。”
母亲最是知道这个哥哥,什么一味容忍,什么宽仁孝顺,不过是全等着她回来做这个恶人罢了。
母亲带着人便把屋子里侍候的人都赶了出去,刘妈妈守在门口,谁人都不准靠近。
“你这是干什么?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竟敢到你娘老自的屋子里耍威风啊?”外祖看着眼前的人都被赶了出去,连赖婆子都被拉走了,气的从床上坐起来骂。
“她们照顾不周,以致母亲病重,实在是不得力。以后这院子里的人都会换上一批,嫂嫂定会再挑些得力的来照顾母亲。母亲的那个小侄女我也会给她找个好人家嫁了,保管是清流官宦,能够安享富贵的,母亲不用担心。至于哥哥的子嗣,母亲就更不用担心了。嫂嫂现在怀了孕,不论是男是女都是哥哥的骨肉,且嫂嫂还年轻,与哥哥恩爱非常,这桩事用着咱们替他瞎操心。”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哥哥若没有儿子这偌大的家业以后怎么办?我不过是想给你哥哥娶一个好生养的妾室,你们这是要干什么?难不成是要囚禁我吗?”
“母亲不用喊,这满院子已经没有其他人了。至于你为什么非要给哥哥娶妾室?之前先嫂嫂去世时,你就想让舅父的二女儿来做填房,现在嫂嫂过了门,你又想把舅父的小女儿塞进来做妾。弯弯绕绕,不过是想把持着一家子的富贵,不肯撒手罢了。”
“你……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竟敢这样说你老。嫁到了国公府,有夫家撑腰,翅膀硬了是不是?看我不打死你,我……”祖母从床上跳下来,拿起床边挂着的鸡毛掸子就朝母亲轮了过来。
“嗯。”一声闷哼,母亲生生的受下了老太太的这一下。
“你……”老太太似乎也惊着了,大娘子竟然不躲。
“今日我受你这一下,便算是最后的情分。以后你若肯消停,哥哥自会给你养老送终,保你富贵体面;若是还不肯,你孝期不肯为丈夫守节,便去青灯古佛下为父亲的亡魂祈福,以求宽宥吧。”
“你……你说什么胡话?这都是……”
“有些话本不该我这个做女儿的来说,可你也要心里有数些。”母亲抚了抚衣袖,最后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吧。”
外祖母跌坐在地上,连眼泪都流不出……
母亲回到府里我便赶过去问情况,可是母亲什么都没同我说。只是刘妈妈给她上药时,那手臂上一道青紫的淤伤被我看的清楚。
后来一个从未见过的姐姐被祖母送到了老家成都,舅父也把舅母接了回来,只是告诉我们外祖母生病,叫我们最近都不要去请安打扰。
可是以往外祖母生病母亲都要去跟前伺候汤药的,不知为什么这次……
母亲的脸色也不是很好,消瘦了不少。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都不知道。不过随着母亲身上的淤伤消散,什么也都会好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