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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驶向孟陵山的领头第二条马车内。
沈柚喃煮着茶,然后又搓搓手心手背,朝冰凉的手哈了口气。
自从身患蛊毒后,她的体质就越发虚弱起来了,这身子骨连这深秋的微寒都有些抵挡不住。
“明音姑娘这么畏寒?真是没想到啊,是哥哥考虑不周啊。”沅冶见状蹙眉,心中起疑。
沈柚喃微微有些不耐。
因为要方便计划,她只得与沅冶同车,成为了令众女眷羡慕嫉妒恨的对象。但也因为如此,她遭受了来自沅冶一路的挑逗。
苍天明鉴,若非计划,她才不想和沅冶同乘一车!
想着沈柚喃气鼓鼓地瞪了一眼沅冶,顾忌帘外的侍卫,她用软软的声音解释道:“没办法,我体质较寒,因为澈京秋日的寒意,我现在就有种处于小雪中的感觉。你不信?喏,不信你摸。”说着,她挽起左袖,伸出左手面向他。
原以为沅冶不会做什么,哪料他闻言真的伸手来握了下沈柚喃的手。
握完后,沅冶蹙起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怎么这么冷?你……”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啊?冷成这样也不像是普通的体寒啊。
他抬眸看向沈柚喃,却见她一脸惊讶,有些好笑:“不是你让哥哥摸的吗?怎么?委屈你了?”
沈柚喃默默地缩回手,瞪着他,咬着唇,不说话,似乎是已经麻木了。
沅冶笑吟吟地看着她,读懂了她满眸的委屈。
那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
沅冶无意识地扬起唇角。
其实,感觉逗她还挺好玩的。
***
一个时辰后。
孟陵山。
山的半边是一片枫树林,嫣红遍地,风吹过,落英缤纷,伴着西照下的阳光,晕出了各形各样黑影。
山的另一边是狩猎场,由于是阴坡,入眼望来,竟有些阴森。
这座山山势极高,峰顶上还能看见皑皑的雪。
营地是在山脚下。此时各家都在扎着帐篷,安置着今夜的行礼。
秋猎邀请的大多是四品以上的官臣,来的人却不是很多,都是些家中有善武的孩子的官员,当然,也有想要自家女儿和其他官臣之子,或者说沅冶沾些关系的人。
至于沈柚喃来的缘由却是来见见澈京儿郎的骁勇,顺便看看世面。因此,她一直都装作一个谙不知事的女孩子,半好奇半为任务地四处乱瞅,不时慨叹一句这里景致的优美。
宴席已经开始了,沅冶早已准许众人自便。
她看见沈汀烟已经开始与几名官臣友好地交谈起来,是那几名臣子先与她谈话的。
沈柚喃糊弄过一堆姑娘家们后,悄咪咪靠近一点官臣们,尖起耳朵仔细听还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沈大人,这酒真是美味啊!不愧是西域来的葡萄酒,真是难得啊!”说这话的是将作寺大匠曹因琦,他本人说话极圆润,因为沈汀烟正值盛宠,他便在讨好沈汀烟。
“确实不错。”沈汀烟抿了一口酒水后笑吟吟地道。
“不知沈大人,身子可好些了?”一旁的工部左侍郎陈沛霖正尽职尽责地做好嘘寒问寒这一项工作,看来是有意与沈汀烟交好。
沈汀烟回应道:“不闹陈大人费心了,已经痊愈。”
“是那贱婢没长眼睛,沈大人既把她带走了,应是已经好好罚过了她吧?本官看她都碍眼。”陈沛霖语气不太好,似乎是也在为沈汀烟生气。
沈汀烟只是笑着,并未答话。
沈柚喃闻言也在笑。
不过她是在笑他们不知道那婢女只被轻批了一顿后便开始负责府里养育花木的工作,每日只工作两三个时辰,每过七日还有一吊银子领,过得比他们都滋润。
又听一人道:“听闻沈大人会武功,那日为何不躲啊?”说话的是咱们的“好”谏官海磬,他这语气极为阴阳怪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故意挑刺。
沈汀烟幽幽叹了口气,眸子里满是沧桑:“不瞒海大人,之前为救陛下我也受伤严重。当时肩前伤口还未痊愈,反应慢了些,那料那热茶已经泼上了,故而没有躲开。下官也想躲开啊……”
陈沛霖闻言便道:“沈大人性格明朗,也是有言直说,我是和您处事过的。我是信得过沈大人的!”说着他还握起拳来,朝沈汀烟拱手行一礼。
沈汀烟笑眯眯地还一礼:“陈大人过奖了,我这人可是小人之心,不可上堂啊!”
几人交谈甚欢,甚至结了友。
“沈大人啊,您也是女子,我家夫人尤喜胭脂,不知沈大人可能给予议见?”
“沈大人,我们家有坛好酒,酿了好几年,见您如此嗜酒,送您只为谋个交友,可好?”
海磬若有所思,也表示了交友之心,似乎是因为沈汀烟的言辞放下了戒备。
沈柚喃似是已经预料到,装作去寻哪家小姐玩乐,朝左边宴席的四号座瞅了一眼,趁旁人不注意,勾了勾唇,笑容里微有些幸灾乐祸。
她看的是裴思亲。
那个书中偷穿龙袍,有当皇帝之心却无皇帝之智,受了皇帝恩典又妄图谋反的老太监。
也不知道祁谧这次派人用什么花招唬弄他来了秋猎,他怕是不知道祁谧把他当靶子使吧?
人是挺精,怎么就这么蠢呢?
沈柚喃心中嗤笑一声,缓缓扭过头来,抬起脚来,绕过一张桌椅。
忽而,一个七八岁孩子的身影闪过。
沈柚喃无意识地咬了咬唇,袖中的手紧握起来,她摸到了右手掌心狭长的疤痕。
那孩子是祁鄞。
她的眸子里有片刻失神。
果然。她料想的不错,她的蛊毒八成就是祁鄞下的,祁谧应该已经知道了。这么好的一枚棋子,他们怎么会不放……
沈柚喃心中一恸。
现在的要紧事是努力做到大局不破,但愿能做到吧。
大不了都抖出来。只是可能下场更惨了点。
因为,她应该会成为一颗弃子了。
一个随时可能断送了所有的队友,你还会保她吗?你还会信任她吗?
答案是……不会。
“沈小姐?陛下正找您嘞。”一个女婢的声音传来。
沈柚喃闭了闭眼,待面上神情恢复后,她笑着回头:“好的,我们走吧。”
明明笑容很灿烂,可女婢还是感觉她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悲伤。
女婢摇了摇头,心想是自己看错了吧,明明这沈小姐笑得很甜。

